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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蕭酌清也終於看清了時修傑烏紗帽下的“玉簪”。

原來不是簪飾,而是頭髮被扯落之後,露出的一塊塊潔白的頭皮。

蕭酌清抱歉地錯開目光。

“你拿的是什麼?”時修傑緊盯著蕭酌清,質問道。

蕭酌清身後的拂雪昂首挺胸,一句話答得抑揚頓挫。

“這是御賜,名琴春雷,是陛下賞給我們家公子的!”

賞?是他的東西嗎他就賞!

時修傑目眥欲裂,胸膛起伏,盯著蕭酌清的眼神彷彿在看殺父仇人。

說到底,君子不奪人所愛,不在於對方的品性是否低劣。

在時修傑的怒視下,蕭酌清橫過琴身,將其雙手托住。

君子如玉,風度翩翩,時修傑看得來氣,怒道:“不就是一把琴嗎,給你就給你了,有什麼了不起!我還不稀罕呢!”

正要上前物歸原主的蕭酌清:“……”

時修傑似乎還嫌自己放的話不夠瀟灑,重重一甩袖子,抬腿就走,擦身而過時,還狠狠撞了蕭酌清一下。

春雷的琴絃擦過蕭酌清的衣袖,錚然一聲,竟比那天時修傑彈奏的還悅耳些。

時修傑:“……”

他氣得臉紅脖子粗,大步而去。

而拂雪站在蕭酌清旁邊,憋笑的嘴角都要撇到下巴頦上了。

“小的恭喜公子,恭喜春雷。”

“你恭喜誰?”蕭酌清以為自己聽錯了。

“恭喜春雷呀!”拂雪笑嘻嘻地。

“恭喜它終於得遇明主,不必受那蠢貨的糟蹋!少爺沒聽見?剛才時大人過去時,春雷還在說,讓他趕緊滾遠些呢!”

——

在大理寺數日,蕭酌清也沒能在卷宗裡看到任何有用的內容。

案卷送到他手裡,但翻來翻去,都是幾個月前的舊案。

幾個月前,江太傅還在朝中任職,送到大理寺的官員案卷大多是私德不修的狀紙,打眼看去,不過是某官員寵妾滅妻,某官員狎妓縱酒,某官員前月上朝戴歪了帽子。

唯一一樁大案,證據確鑿,被參奏的官員供認不諱,眼下已經在流放嶺南的路上了。

蕭酌清倒是不著急。

他剛到大理寺,梁闊又是個人精,免不了要暗中監視他。

蕭酌清只當感覺不到,每日兢兢業業地整理卷宗、熟悉程式,偶爾在衙門裡做些私活,也是給皇上備課。

一本《尚書》有條不紊地講給皇上聽,鳳元羲一如既往地不做功課,有時露面,有時不露面,蕭酌清也慢慢習慣了。

只是在曲臺看見鳳元羲時,他會想起王遠對他的那些評價。

要讓鳳元羲好轉,究竟該怎麼做?

幾天之後,照夜又帶著王遠的訊息回來了。

王遠拿著那香囊,當真在王府找到了自己的生身父親。

照夜有些驚慌,蕭酌清卻毫不意外。畢竟王遠的親生父親就在廉王府,無論情節如何更改,此事也無法改變。

“也真是萬幸,王遠雖然去了王府,但是他父親竟然不是廉王。”照夜鬆了口氣,心有餘悸地對蕭酌清說。

蕭酌清微微點頭。

沒錯,王遠的父親並不是廉王。

當年,廉王的確隨著太宗去過江南。當時太宗尚寵愛他,賞賜不斷,那匹葫蘆紋的貢緞,也只是那些御賜裡不起眼的一件罷了。

貢緞搬運時劃花了一個角,廉王妃不喜歡,隨手賞給了隨行的下人。

王遠的父親王幹瑞,就是隨行的家臣之一。

他本是個屢試不第的窮舉人,靠著活絡的心思混成了廉王府裡那些謀臣之一。

但當時的廉王府正是群星閃耀之時,王幹瑞那愚鈍的腦袋實在不夠看,因此也一直不得重用,只是憑著一腔忠心,在廉王府中有個差事。

所以直到如今,他也仍舊是廉王的一個家臣。

隨廉王下江南時,他曾眠花宿柳,在妓子的小船上大放厥詞,留下了自己的荷包。

那荷包,就是王遠手裡拿的那個。

蕭酌清曾通讀全文,知道此書這樣設計,不過是為了多些戲劇橋段而已。

並非廉王之子,卻入廉王府中居住,受重用、娶郡主,被廉王寵得比親生世子還要珍重,這才叫做真正的“踏王侯”。

只是寫作本書的人大概沒想到,這樣的劇情,反倒得了蕭酌清的利用。

被廉王厭惡驅逐過的王遠,還能像小說裡那麼一帆風順嗎?

“講下去。”蕭酌清不動聲色,對照夜點了點頭。

第13章

與上次被蕭酌清扭送官府不同,按照廉王的吩咐,王遠被押進順天府衙門後,不分青紅皂白,先捱了二十大棍。

王遠鬼哭狼嚎,順天府堂官一拍驚堂木,這才開始審他。

結果審來審去,王遠手裡的東西竟真的出自廉王府,將王府中人請來核對之後,才知此人真沒有找錯地方。

只是找錯了爹。

廉王攝政,從前的門生故吏紛紛雞犬升天,各個入朝充任要職。

可王幹瑞卻還是住在王府前院,跟家丁小廝們只有一牆之隔。

幾排廂房圍成的院落,住了廉王七八個家臣。

王幹瑞就在其列。

從前廉王府群賢畢至,他還能混在其中濫竽充數。可他年輕時跟李和庸結過樑子,頭腦又的確不濟,現在說是廉王府的家臣,也不過是做些整理文書、核對帳冊的雜活。

什麼家臣,不過是家奴而已。

他靠著資歷老,在院裡分了三間房。一間住他們夫妻,一間住他兩個兒子,最小的那間背陽又破舊,裡頭堆些雜物,一半都擱的是過冬的柴火。

這下,王遠住進了那裡。

廉王府高門深戶,不好打探。但是王幹瑞這樣老實的人也弄出了個外室子,王府下人們都在看熱鬧,照夜派人在門口聽了幾耳朵,也拼湊出了個大概。

比起在春在樓逍遙快活,王遠在王府裡的日子要苦得多。

王幹瑞早把他娘忘了,眼下多出個兒子,只覺莫名其妙。家裡拮据,忽然來了個人要吃飯,王夫人有苦沒處說,每天在王遠門口指桑罵槐。

王幹瑞那兩個兒子更是要吃酒賭錢,見了王遠第一天還稱兄道弟的,第二天就拉著王遠商量,要把他那個丫鬟雲淇兒賣進窯子裡換賭資,三人平分。

王遠過得雞飛狗跳,跟小說裡的情節相比,可謂大相徑庭。

小說裡,他雖身世未變,但一天都沒住過王家小院。

廉王賞識他,對他一見如故,在王府單獨給他安排了院落,還許他隨意出入王府後宅。

王遠也是這麼認識的寧嫣郡主。

只是現在,廉王連他的面都沒見,只派了趙榮上門申飭了王幹瑞一頓,斥他私德不修,弄出這麼大的一個醜聞。

王幹瑞一頓點頭哈腰,將趙榮送出門時,趙榮還特意警告他。

“你家那個小畜生,別讓他隨意走動!若敢衝撞了王妃郡主和後宅的夫人們,王爺先要了你的腦袋!”

王幹瑞又是一陣是是是。

雲淇兒在王遠的小單間裡聽見這句話,氣得站起來:“這是什麼話?沒憑沒據,哪有這麼腌臢人的?”

“行了行了,別去惹事。”王遠傷還沒好,趴在床上躺屍。

雲淇兒不忿:“不就是個王府嗎,有什麼了不起,他們不歡迎,咱們還不住了呢!”

說著就要往外走。

王遠在她身後有氣無力地嘆了一聲:“唉,我就知道,女人都拜金。得了,我就是這個窮吊絲的命,你要是嫌我窮,就趕緊走吧。”

“遠哥,我怎麼會拋棄你呢!”雲淇兒趕緊撲到他床邊。

“唉,還是你最好啊,淇兒。”

雲淇兒說:“我是說,咱們搬出去住,我們一起,不受他們的氣!”

王遠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搬出去?你說的輕巧,哪有錢啊!”

雲淇兒滿不在乎:“遠哥你沒有錢,你那幾個結拜哥哥不都是有錢人嗎?他們當時還說要鼎力助你,現在怎麼都不見了?”

王遠一聽,垂死病中驚坐起。

對啊,他怎麼沒想到!

什麼是兄弟,那不就是在他危難時刻兩肋插刀的嗎?

現在正是他虎落平陽之時,不用兄弟,更待何時!

“扶我起來,快扶我起來!”王遠在床上蛄蛹著爬起,迫不及待地扯過自己破舊的外衫。

命賤又怎麼樣?

他王遠有的是實力,有的是人脈!

——

暮色低垂,皇城一片寂靜。

“怎麼才來?”

一個小內侍提著食盒踏上玉階,守在曲臺殿前的護衛看了他一眼。

曲臺殿裡宮人不少,但近身伺候皇上的卻沒幾個。這個小內侍年輕沒靠山,又沒錢上下疏通,每日午後給皇上送安神湯的差事,很自然地就落在了他身上。

“王爺這會兒還在文淵閣,尚食局忙著給各位大人做消夜,耽擱了一會兒。”小內侍畢恭畢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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