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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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必是他在朝中上下翻檢之後,相中了自己給他做女婿。
蕭酌清心下無語。
但他知道,這事成不了的。
畢竟《踏王侯》的劇情擺在這裡,讓王遠的“後宮”嫁給他這個炮灰,只恐他答應了、老天爺也不會答應。
況且鳳紫嫣與王遠打得火熱,以她的脾氣秉性,只怕寧願吊死,也不會進他蕭家的門。
於是,在廉王曖昧的目光裡,蕭酌清過耳一聽,繼而微微一笑,既沒有點頭,也沒向廉王追問。
他沒有在這件破事上和廉王纏繞的心情。
一直到坐上回府的馬車,蕭酌清怔然出神,都在想那另外一件事。
廉王要給鳳元羲選妃……
君王的妃嬪代表著後嗣與外戚的支援,這是好事。
可蕭酌清卻笑不出來。
他的理智還在主動地替他籌謀,告訴他,只要花些心思,很輕易就能打聽到入選貴女的名冊。
廉王不會放心讓鳳元羲娶到世家與權臣的女子,他應當從中斡旋,在廉王之前先替鳳元羲謀劃。正確的皇后會帶給鳳元羲強大的外戚勢力,一旦入宮,絕對能夠讓他如虎添翼。
但蕭酌清現在卻沒剩下幾分理智。
他靠坐在馬車上,穿過揚起的簾幔,冷眼看向窗外人來人往的街景。
他想,即便是他的那些好友,偶爾也會有那麼一段、兩段的露水情緣。
聚散有時,每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平民百姓如此、公侯世家如此,而像他們這樣的君王與朝臣,自然會有更多的考量與掣肘。
他的態度從始至終都沒有變過。
……可是,即便他的態度有所改變,又能如何呢。
即便他不甘心、不情願,即便他想要與時局相抗,又能如何呢?
難道他為人師長、為人臣子,真的能自私到要君王與國祚去成全他的私心嗎?
可是,憑什麼不能呢。
“……公子,公子?”
待到拂雪擔憂地喚了他好幾聲,蕭酌清才覺察。
馬車已經在府門前停下了。拂雪和家丁都湊在車前,可他只顧著發愣,竟全然沒看到他們。
“公子,您這是……”
“多吃了兩杯酒,有些頭暈。”
蕭酌清垂下眼眸,快速打斷了他的關切。
對,他只是飲了酒而已。
醉後的人總不大清醒。他需要去睡一覺,讓這陣讓他變得退縮、猶疑、甚至幾欲喪失理性、意圖毀壞大局的酒勁,儘快地度過去。
只有他清醒了,才能重新想起真正重要的事。
才能想起自己為臣的本分,究竟是什麼。
——
此後數日,蕭酌清一如往常。
廉王暗中交派給他的任務讓他忙碌起來。雖則在他領命的第一天,鳳元羲的隱衛就將密函遞送到了他的桌上,從各地收受章年嘉賄賂的官員名冊、到他們藏匿財物的地點都一應俱全,但蕭酌清的職責並沒有那麼簡單。
這麼多的廉黨,清查的先後順序十分重要,既要循序漸進,又要防止留有後手者聞風而逃。
而為了保密,蕭酌清能夠動用的人手也較為有限。他需要在這樣苛刻的條件下,儘快將這些物證過了明路,讓它們在廉王的眼中,是他順藤摸瓜查出來的。
數日忙碌,倒讓蕭酌清沒有精力多想。
而每一天的清晨,他仍舊按照既定的時間入宮為鳳元羲講學。
曲臺殿通常有數十宮人往來,他與鳳元羲一切如常,也沒什麼私下相會的機會。
客觀來說,一切都在回到正確的路徑。
蕭酌清在強迫自己適應。
只是偶爾,他在曲臺殿前為鳳元羲講學時,偶一抬頭,總會對上鳳元羲愈發幽深、複雜的目光。
只是每次他都儘快避開,這對他而言不算太難。
一直到這日課後。
正午日光朗照。東君足上的金鍊沒有拴牢,在蕭酌清正要離宮的時候,它忽地飛離了鷹架,擋住了他的去路。
巨大的金雕撒著嬌要他摸頭,張著翅膀擋在他面前。曲臺的宮人們見狀,都怕被這惡鳥啄掉眼珠,紛紛四散而逃地躲了出去。
殿內很快就沒了旁人。
一片寂靜裡,蕭酌清聽見身後響起了腳步,清晰緩慢,是君王步下陛階,正在朝他走來。
他其實已經做了足夠的心理準備……對於他與鳳元羲的關係。
可是,幽微的沉水香氣從身後靠近,蕭酌清竟有種鳳元羲的唿吸、溫度和皮膚在貼近的感覺。
他的後背繃直了,莊重的官服下凸起一道清癯的嵴梁。
“先生。”
鳳元羲在他身後半步停住,帶著嘆息的聲音很低地從他身後傳來。
“你這些天這麼忙,就沒有一點見我的時間嗎?”他問。
“是不是我擅作主張,惹了你不高興?”
蕭酌清背對著他,面前是在他手心裡蹭動尖喙的大雕,他被夾在中間,一時連退路都沒有。
他知道鳳元羲在問什麼。
這些天,“盛公子”也經常造訪。但他吩咐了結廬院的下人,無論盛公子何時來,都說他不在。
這是個很蹩腳的謊言,蕭酌清的目的也不是為了瞞住鳳元羲。
他就是在向對方展示自己的拒絕。
“不是。”他說。“陛下倚重微臣,委以重任,臣萬分感激。這些時日不見您……只是因為,臣不想見。”
他面對著啾啾撒嬌的東君,沒有回頭,背對著鳳元羲的身姿挺拔卓絕,松姿鶴骨般的身形凜然峭立著。
“……先生?”
他身後的鳳元羲像受到了某種重擊。
“你不想見我。”他低聲重複了一遍。
“……是。”
身後沉默片刻,蕭酌清聽見鳳元羲又開口了。
“廉王在給我選妃。”
落在後背上的目光宛如實質,蕭酌清的後背滾熱一片,彷彿被鳳元羲的目光灼穿了。
他聽見鳳元羲平緩的聲音。
“選看的日子定在小重陽賞花宴那天,先生可聽說了嗎?”
蕭酌清背對著他點頭:“聽說了。”
“我……”
“那日廉王壽誕,他約臣在書房中單獨見面,說起陛下的婚事,曾問過臣的意見。”
身後鳳元羲的聲音頓了頓,再開口,艱澀到彷彿萬分難言。
“那你的意見呢?”他問。“是什麼?”
手心裡的大鷹興致勃勃地拿腦袋挨蹭他,涼冰冰的鷹喙在蕭酌清的手心裡撞來撞去。
蕭酌清垂眼看著東君。
“臣沒有意見。”他說。“臣萬分贊同。”
這是這些天,他在腦海裡反覆告誡自己的話。
身後沒有聲音了。
下一瞬,他聽見了鳳元羲快速迫近的聲音。
“臣以為,臣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在兩人肢體相觸的瞬間,蕭酌清飛快喝止住了他。
“陛下再作強求,欲讓臣如何自處呢。”
“……”
背後的鳳元羲停下來。
他沒說話,蕭酌清卻聽見了一聲略帶顫抖的喘息。
片刻,他聽見鳳元羲微微發著抖問:“先生,我的心意,你至今還不明白嗎?”
蕭酌清垂眸,狠著心、緩緩收回了覆在東君腦袋上的那隻手。
“陛下說過您離不開臣,但您身為一國之君,總有無數更重要的事,排在您的私情之前。”蕭酌清說。
“臣希望陛下開心,可臣更寧願大商天下熙洽,國祚昌隆。”
背後的鳳元羲沒有說話,而他面前,忽然被冷落的東君急得唧唧直叫,一直拿堅硬的喙去貼蕭酌清的手背。
蕭酌清狠了狠心,將手背到身後,避開了大雕的示好。
他想,這些話本就是應該說的。
這樣的決定,也本就是早該做的。
他是臣子,是師長,他有著對抗天命的宏願,沒有什麼能撼動他原本的意志。
即便他袖下的那一雙手,此時冰冷一片,正在止不住地顫抖。
——
回到府中,蕭酌清遠遠便見蕭泠坐在庭前。
一道鎏金的摺子擺在她手邊的桌上,她看都沒看一眼,只一邊與身側的侍女閒聊,一邊低頭繡著手裡的絹帕。
看到蕭酌清回來,她笑著放下繡繃,朝著蕭酌清招手:“澈兒。”
蕭酌清腦中還有些渾噩,安靜地走上前去,俯身向她行禮:“長姐。”
蕭泠嚇了一跳:“這是做什麼?好了,又不是見堂官。”
侍女忙給他搬來椅子,又奉了茶。蕭酌清接過茶來,蕭泠使了個眼神,周遭的侍女便魚貫而出,庭中只剩下了他姐弟二人。
樹上鳥鳴啁啾,溫熱的秋風拂過。
蕭酌清後知後覺地看向周遭:“長姐有話要說?”
然後,他看見了桌上的那道金折。
是廉王府的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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