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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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
蕭泠淡淡看了它一眼,道:“廉王要給陛下大選後宮,我也在名冊之中。”
“這如何使得!”
蕭酌清急得站起身,手裡的茶盞一晃,滾燙的熱茶登時濺落在他的手背上。
“哎呀,你小心些!”
蕭酌清沒感覺疼,蕭泠倒是被他嚇壞了。她也顧不得燙手,匆匆搶過蕭酌清的茶放在桌上,仔細檢查過他的手背,看見皮膚通紅一片,急得訓他。
“你急什麼呀?廉王府送了鈞命,我已經回絕了。”
痛意後知後覺地從手上傳來,蕭酌清這才意識到他姐姐在說什麼。
他很驚訝,看向蕭泠。
記憶中,她還在他前世的夢裡無措地哭泣,忍辱負重地踏入王遠身後的囚籠。
但現在,她雲淡風輕地站在這裡,全然未把廉王的鈞命放在眼中。
“如何回絕?”他問。
“還能如何。”蕭泠一笑。“我說婚姻大事,要父母做主。沒有父母之命,我不敢入宮選看,讓他先把鈞命送去給父親與祖父。”
蕭師呈的骨頭比垂拱殿的大梁還硬,廉王哪裡敢呢。
蕭酌清微微一怔,繼而垂眼,淡淡笑了笑。
是啊,他剛才在急什麼。
眼下蕭家門庭煊赫,誰能逼得了他姐姐?
蕭酌清又不說話了。蕭泠看他的眼神有些擔憂,但思忖片刻,還是開口。
“我今日找你,是因為有一個人,她想見你。”蕭泠說。
“誰?”
“祁婉。”
“……什麼?”
蕭泠說:“此番入宮待選的世家貴女共有二十餘人,祁婉也在其列。但是祁婉的名字不是廉王替她寫上的,是她央求她的父親,主動送交到廉王手裡的。”
蕭酌清怔然地看向蕭泠。
方才在宮中,他狠心朝著鳳元羲放了一番狠話。
鳳元羲站在原地,許久未動,而他自己頭腦也懵然一片,甚至有些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來的。
但他還沒煳塗。
他姐姐的話說到一半,他已經知道祁婉要做什麼了。
他直直看向蕭泠。
果然,他姐姐嘆了口氣,對他說:“她說她想入宮,但廉王絕不會讓她如願。故而她請我問你,能否助她一臂之力?”
說到這兒,蕭泠也有些擔憂。
“朝中局勢複雜,我不算了解,卻也知道廉王難纏。你不必一定答應,若不想見,我替你回絕……”
但是,她很適合啊。
蕭酌清的嘴唇動了動,但這麼一句簡短的話,卻沒能說得出口。
他知道,滿朝勳貴,祁婉就是最適合做皇后的人選。
她有清醒明晰的頭腦、有名動京城的才華,還有一位身為清流柱石、且愛女如命的權臣父親,若說天生鳳命,無人能出她之右。
但是……
晴空朗照。蕭酌清的頭腦有些眩暈,混沌之間,他抬起眼,望向了萬里無雲的藍天。
在他打算抽身而退時,命運垂憐,將一位最適合做皇后的人選送到了他面前。
蒼天……
今日之前,倒未見它如此慷慨地、眷顧過他的心願。
第101章
蕭酌清是在燕國公府前廳面見的祁婉。
她今日是借與蕭泠賞桂花的名義來的燕國公府,故而打扮得十分鮮妍亮麗。秋香色的雲錦大袖羅衫逶迤華美,她鬢髮高挽,鬢邊的點翠頭面華彩熠熠。
下人們被屏退了,蕭泠也不敢走,就這麼坐在廳前,很是警惕地替他們“望風”。
蕭泠自幼秉性清冷,鮮少會露出這樣滑稽的姿態。連祁婉見之,都難免偷偷地憋笑,可蕭酌清坐在她們對面,卻有些笑不出來。
“祁小姐。”他率先開口。“長姐知會過,說你有要事與我相商。”
“是。”
祁婉乾脆利落地應聲,繼而正色對蕭酌清道。
“我想入宮為妃,想請大人助我一臂之力。”
她太坦蕩了,以至於蕭酌清微微怔愣過後,都不由啞然失笑。
“祁小姐太抬舉在下,我能幫你什麼呢?”
祁婉說:“我已經得了入宮選看的機會,但最終能否應選,還需陛下的金口玉言。蕭大人身為陛下講官,又多次救陛下於水火,故而我猜,您的諫言,在陛下那裡是有些分量的。”
有些分量……
是啊。
祁婉的目光坦率而清明,蕭酌清一時間卻不知該如何與她對視了。
蕭泠擔憂地望來,祁婉卻坦蕩一笑,接著道。
“不怕蕭大人笑話,我今日來求大人,實在是走投無路之舉。”
蕭酌清微微一愣。
“走投無路?”
祁婉點頭:“廉王有意將我許配給世子為妃,想必蕭大人也聽說了。這些時日,世子對我與父親百般滋擾,我也實在有些不勝其煩。”
“滋擾?”蕭酌清難免不解,問道。“他不是對這樁婚事並不滿意嗎?”
祁婉放下茶盞。
“是啊。”她說。“但是他似乎遇到了些麻煩,讓他顧不得討厭我,反開始百般糾纏。”
蕭酌清一時默然。
是了。鳳絳自從對鳳元羲起了殺心開始,就已經落進了鳳元羲的算計之中。蕭酌清眼看著、也參與了,自然知道鳳絳如今的處境有多舉步維艱。
可他卻沒想到,鳳絳竟不擇手段到了這樣的地步。
“恕在下直言。”蕭酌清提醒道。“世子此舉,想要娶的未必是小姐,而是小姐背後祁大人的助力。”
“是啊。”祁婉淡笑。“我與父親又何嘗不知?我不願委身為質,父親也怕我受苦。眼下我父親不願讓步,幸而廉王態度不明,才落得這般僵持的狀況。但我冷眼旁觀,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
說著,祁婉抬眼看向蕭酌清。
蕭酌清也點頭。
“廉王與世子終究是父子。娶你入門,不僅是對世子一人的助力,廉王早晚會想明白這一點。”
“是了。”祁婉說。
“這些天來,我也在想。父親在朝為官多年,無論哪一方勢力,定然都在全力地爭取、算計他。我瞭解父親,他無有改天換日的大志,卻也沒有抗衡大勢的膽量,否則,他也不會至今都沒有下定決心。”
說到這兒,她垂眼笑了笑。
“所以我想,不然就讓我這個做女兒的,來替他做下這個決定吧。”
蕭酌清有些怔然地看向祁婉。
“你的意思是……要替祁大人做主,投靠陛下?”
“對。”祁婉毫不避諱地點頭道。
“我沒有入朝做官的機會,卻也有一份為朝廷盡忠的心願。總歸我身為女子,終有嫁為人婦的一日,我父親身為朝臣,也總要在陛下與廉王之間做出選擇。我想,既然所有人都把我父親的權柄當做是我的嫁妝,那麼我甘願以此投誠,入皇上麾下。”
蕭酌清在她明亮的目光之下,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他感到了一種震撼。
祁婉這是在用姻親作籌碼,去抗衡朝堂中風雨如晦的局勢。
甚至與自己不同。她既不知內情,也不瞭解鳳元羲,唯一的緣由,就只有她的本心。
恍然間,蕭酌清彷彿看到了初入朝堂的自己。
片刻,他緩緩地說道:“祁小姐,此事關係體大,你一定要三思而後行。廉王不是明主,但陛下的病情你也知道。而今,陛下年少孤弱,即便九五之尊,也不過是在仰廉王鼻息而已。”
祁婉沒有答話,卻是與蕭酌清對視片刻。
然後,她輕輕地笑了。
“那蕭大人您呢?”她問。“為了這樣一個患有痴病的君王,值得嗎?”
蕭酌清微微一愣:“……什麼?”
祁婉笑著看他。
“大人莫怪我冒昧。實在是我這些時日冷眼旁觀,見大人看似為廉王盡忠,實則卻給他找了不少的麻煩。”
她說。
“否則,我今日也不會來見大人您了。”
祁婉的意思再清楚不過,他蕭酌清是為何飛蛾撲火的,她便也是同樣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心思。
畢竟現在這樣的朝局,有哪一條坦途,不需要以身事賊呢?
蕭酌清打心底裡、真心地欽佩她。
他想,如若是四月的蕭酌清,他定然會感激涕零、引為知己,並且向她保證,自己一定萬死不辭,替她求得鳳位大印。
可是現在,已經是九月了。
他看著祁婉,感動之餘,忍不住地想,也好。
鳳元羲身為君王,即便沒有他,也仍有同樣的純臣前仆後繼,仍有合適的人選出現在他的身側,與他共同承擔天下大業。
片刻,他朝著祁婉微微地笑了。
“請祁小姐放心。”他說。“蕭某一定……竭盡全力。”
明明是歃血為盟一般的承諾,可是他卻聽見了自己的喉嚨在這一瞬間哽咽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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