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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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
如果並不全是天命呢?
這兩個月蕭酌清一路南下,曾留意過各地的氣候。
鄴京以南的幾個產糧的州郡,無不是雨雪調勻、晴寒相間,更遑論霜雹災害。
前些日他在杭州停留時,曾檢視過當地的氣候記錄。今年冬季的氣溫、雨雪,與往年相比沒什麼區別,看他調取這些資料,杭州知府還很高興地告訴他,明年定然又是個風調雨順的好年歲。
風調雨順嗎?
蕭酌清不相信天道有這麼神奇,能夠毫無預兆地降下災禍、來助力王遠的大業。
於是,思前想後,他想到他所研製出的“化肥”。
如果不是天災,而是人禍呢?
他開始反覆回憶書中與“化肥”相關的情節。
據說在那個世界,此物已經被大規模地製取生產,耕種土地的農民都會購買使用它,以獲得豐盛的收成。
但是……僅僅憑藉一個王遠,真的能將此物製作出來嗎?
畢竟“學歷”與“知識”這件事,似乎一直都是王遠的心結。他總在心裡自言自語,說要不是自己“沒學歷”,也不至於被那個世界的旁人“狗眼看人低”。
連個《將進酒》都背不全的王遠,當真會有這麼大的能量嗎?
於是,蕭酌清字斟句酌,提醒鳳元羲徹查王遠的異狀,以免他所製作的“化肥”有異,流入民間,動搖國本。
一件事事無鉅細地寫了兩頁,待正事說完,蕭酌清一抬頭,就看見了堆放在桌案前的貂裘。
漆黑的貂皮泛著瑩潤的光澤,蕭酌清的筆尖微微一頓,又添了一段話。
【貂裘我已收到,只是江南尚不太冷,待到北上回京,我再穿它面聖覆命。】
頓了頓,想起方才隱四可憐的模樣,蕭酌清默默在信後又加一句。
【另外,隱四年輕面薄,不許再託他……傳那些話了。】
第116章
次日一早,蕭酌清入了金陵城中。
金陵自州至府的官吏皆出外迎接,而在那一眾官吏之中,蕭酌清毫不意外地見到了自己的祖父,蕭琮。
蕭琮年屆七十了,鬚髮皆白,供職於金陵的國子監中。要論官位,他甚至不及在場迎接蕭酌清的這些地方大員,但作為丹書鐵券、世襲數代的燕國公,即便是京中那些六部堂官、輔臣閣老,也未必有他身份貴重。
他毫不在意地列席在迎接欽差的隊伍之中,金陵知府卻誠惶誠恐,額頭上急出了細細一層冷汗。
將蕭酌清迎入金陵府,他還抱歉地跟蕭酌清解釋。
“蕭大人恕罪。”他說。“國公爺年紀大了,原本是不必他出城的。但國公爺說許久未曾見您,您看……”
蕭酌清明白他在怕什麼。
他祖父蕭琮是個老學究,從數十年前供職國子監開始,就再沒換過衙門。
他一心要傳道受業、教書育人,不管明堂裡坐的是什麼人。
可他不在意廉王,廉王卻在意他得很。
蕭琮在國子監這麼多年,門生故吏幾乎遍及天下,朝中十個官員,有八個夠得上稱他一句“老師”。
可蕭琮為人隨性,骨頭又硬,廉王拿不下他,看著他便彷彿有勐虎睡在臥榻之側,多看一眼,都覺不能安枕。
於是,他想方設法,把蕭琮調任到了金陵。
金陵的官吏不敢招惹他,卻也沒法用他,只好把他像一尊神像似的供在國子監裡,仍舊讓他教他的書。
這些年來,雙方秋毫無犯,倒也安穩,可誰能想到老國公的孫子一躍成了朝中新貴,如今又成了欽差大人,南下巡鹽來了呢!
金陵知府生怕招惹到這兩尊大佛,一時戰戰兢兢,只好來尋蕭酌清。
蕭酌清卻是淡笑:“是啊,祖父有一年多未曾見我了。好了,鄭大人,鹽務的帳冊您送到公堂上來,晚上不必招待,我回祖父府上。”
鄭知府自然無有不應。
於是這日,蕭酌清查完了鹽帳,天色漸暗時回到蕭府,便見府上往來熱鬧,他祖父備了一大桌他喜歡的菜,大笑道:“回來啦,澈兒?”
“蕭澈叩見祖父。”
蕭酌清遙遙在堂下向蕭琮行禮,蕭琮上前扶住了他。
鬚髮皆白的七旬老人,倒是身強體健,腿腳硬朗得很。
“比上次見你時長高了。”
他把蕭酌清扶起來,拍了拍他的後背,又捏了捏他的肩膀,彷彿看不夠一般上下打量著他,眉毛眼睛裡都是笑意。
“好啊,真好。”他說。“你爹當時來信,說你科舉高中探花,還將你寫的文章送過來給我看過。”
蕭琮高興地說。
“好啊,好文章,好氣魄,不愧是我蕭琮的孩子。”
蕭酌清不由得笑了。
“未墮家聲,沒有辱沒祖父的美譽。”他說。
“好了,忙了一日,先來吃飯。”
蕭琮拉著蕭酌清的手腕入了堂中。偌大的廳內除了立在旁側的兩個侍從之外,只有他們祖孫二人,蕭琮拉著他坐下,拿起筷子就開始給他布起了菜來。
蕭琮不愛講規矩,蕭酌清也跟著拿起了碗筷。
祖孫二人便這麼邊聊邊吃,一會兒說起京中家裡的那姐弟二人,一會兒又說起在蘇州的父親與母親。
“你爹孃這些天就動身要回京了,說是你娘想你們,今年要回京去過年。要不了兩日,我也要回京覆命,到時候江南這邊,就只剩下你啦。”
蕭琮對蕭酌清說。
“那正好了。”蕭酌清也很高興。“等孫兒回京覆命,咱們一家人便可以在京中團圓了。”
“金陵是最後一地了吧?”蕭琮說。“大商的行鹽州郡,再往南也就沒有了。”
“是啊。”蕭酌清說。“不過這兩日,孫兒想去暨陽走一趟。”
“暨陽?”蕭琮抬眼看他。
“是啊。”蕭酌清面不改色。“金陵的漕運樞紐就在暨陽,孫兒想連帶暨陽的帳目,一併查問過,也好回京覆命。”
蕭琮笑著,沒再多說,只對旁邊立著的隨從說:“你們去廚房催一催,那道小荷葉蓮蓬湯怎麼還沒有好?”
“是。”
隨從立馬退下,廳中只剩下他們祖孫兩人。
蕭琮給蕭酌清夾了一筷玉筍,緩緩說道:“澈兒,戶部侍郎出使南海的事情,可不好查。”
蕭酌清詫異地看向祖父。
卻見祖父瞧著他笑:“怎麼,以為我沒看出來?”
蕭酌清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孫兒的意圖……有這麼明顯?”
“不明顯。”蕭琮說。“你查鹽稅,人都已經到了金陵,不可能不去暨陽。但是澈兒,我瞭解你,你爹也瞭解你。當日知道你領了鹽務的欽差,你爹就派人遞過信來,讓我勸你一句。”
“勸什麼?”
蕭酌清不由得問。
蕭琮卻反問:“你猜呢?”
蕭酌清認真思索了片刻,認真地回答道。
“孫兒猜測,無論是父親和祖父,都不會阻攔孫兒查案。”他說。
“哦?”
“章年嘉出使南海,本該是利國利民的大業。可現在,南海商路才剛剛開通,就已經成了各地官吏的搖錢樹。這只是第一年,他們就拿走了近兩成的財貨,那麼明年、後年呢?”
說到這兒,蕭酌清迎著祖父讚許的目光,繼續說道。
“南海諸國要與大商貿易,即便利潤再高,也需要百姓去種植作物、生產絲綢和瓷器。造船要錢,航運更要花錢,大筆的金銀砸下去,富的卻是官吏的口袋,孫兒想,如果不作清算,那麼明年、後年,官吏愈富,則會百姓愈苦。真到那時,大商國祚何在,我等為官的人,又能何去何從呢?”
話音落下,廳中寂靜了一瞬。
接著,蕭酌清聽見了他祖父的笑聲。
爽朗的、欣慰的,帶著瞭然和滿意。他伸手按著蕭酌清的肩膀,一邊笑著,一邊衝他點頭。
“好啊。”他說。“不愧是我蕭家的孩兒。”
說到這兒,他看著自己最中意的孫子,嘆了口氣,緩緩地說。
“祖父沒有多少本事,活一輩子,也只懂得如何教書而已。”他說。
“教書匠的孩子嘛,性格都硬,想法天真。你父親,還有你那些叔伯,眼裡揉不進沙子,一輩子如孩子一樣活。真讓他們去沾染塵埃,只怕他們比死了還難受。”
說到這兒,蕭琮望向窗外。
“有時候,我也在想,是我和你祖母把孩子教成了這樣,不知道是對是錯。
但是對不對的,祖父也只有這點本事了,幸而有你,澈兒,年初祖父知道你入仕做官、還入了廉王門下,祖父就知道,你是個明白的、堅強的、厲害的孩子。”
他深深地看向蕭酌清。
“你的父親他們做不來的事,你敢去做。一路走到現在,我也相信你,定然能夠做成。”
蕭酌清看向蕭琮的神色有些微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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