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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他低聲向鳳元羲承諾。

“我一定早些回來。”

第115章

兩月之後。

鄴京城已經下了三場大雪,而淮揚的臘梅正值花期,熱熱鬧鬧地開在成片的竹海之間。

臘月初,蕭酌清一路南下,終於抵達了金陵。

鄴陽以南的河東、兩淮、兩浙之地,都是大商產鹽、行鹽的區域,設有巡鹽官吏若干。而蕭酌清的御史職責,就是清查核對各地的鹽稅帳目,再統一傳送回京,與各地送抵戶部的鹽帳核對。

一路巡查而下,耽擱了不少時日。廉王來了三回密函,都在催問,問蕭酌清什麼時候能到暨陽。

看得出廉王很著急,因為京中形勢的確不好。

鳳紫嫣與王遠成了婚,獨樹一幟的婚禮震動京城內外,王遠也因此成了眾所周知的郡馬,成了廉王唯一的女婿。

王遠的身份自然水漲船高,一時在京中朝野風頭正盛,恍惚竟有了前世的派頭。

但如今的廉黨,卻已不可同日而語了。

蕭酌清離京沒多久,京中廉黨官員就開始內鬥起來。

先是因南海使團攜大量金銀財貨歸京,使得國庫充盈,又恰好臨近年末,於是各部陸續開始清算本年開支、計算來年款項,再找戶部撥款。

結果沒過多久,各部堂官就吵了個不可開交。

國庫充盈,六部都想趁機做出一些政績。工部要修繕宮殿官道、吏部要結算官員俸祿、兵部想要擴充軍備駐邊,禮部又要籌劃次年南海的航道……

各部湊在一起一算,國庫裡的銀子竟然根本不夠用。

從前這些事有廉王主張,哪部撥錢更多、哪部再等一年,都是廉王一句話的事。他們爭也無益,與其糾纏這些,還不如多在送往廉王府上的年禮上下些功夫。

但是現在……

廉王與鳳絳鬧得厲害,把廉黨內部千絲萬縷的關係扯得亂七八糟。

誰也不知道這父子兩個是怎麼了,日復一日地竟彷彿成了仇人。可廉黨盤踞多年,誰不是既替王爺辦事、也替世子辦事?現下父子二人竟忽然有了分黨而立的勢頭,這讓他們怎麼站隊?

於是黨內眾臣誰也不敢堅定地投靠哪一方,生怕哪日再有變故,父子二人又和好如初,再拿他們開刀。

但這反倒讓他們的處境更艱難了。

廉王見他們搖擺不定,心中氣悶,於是任由著他們互相攀咬爭執,卻根本不管,似乎打定主意要讓這些搖擺不定的奸臣吃點苦頭。而鳳絳則趁機拉攏,一個勁地排除異己、打壓朝臣,強迫他們站隊。

可廉王豈能看不出來?

於是,他與鳳絳的關係愈發地緊張,幾次衝突之後,他竟然把王遠給推了出來。

兒子不孝,可他現在還有個女婿。王遠雖不成器,卻是他家臣的兒子。

廉王便乾脆用他,也不管他死活,把他揪出來和鳳絳打擂。

而王遠此人,也沒讓他失望。

他自請去了戶部,沒多久,竟聲稱研製出了一種名為“化肥”的藥物,可以使糧食產量提高近兩倍。此事一出,頓時引得朝野轟動,廉王亦是大喜,高興地說了三遍“不愧是我的女婿”。

鳳絳的臉色可想而知。

但廉王總共也沒高興兩天。數日之後,在朝中爭得不可開交的群臣,就給廉王捅出了更大的案子。

去歲兵部、吏部與工部的帳目都有錯漏,幾部門堂官侵吞庫銀、填補虧空,不料竟被戶部的祁大人查出來了。

祁大人拿著錯帳去找廉王告狀,廉王拿過帳目,發現上頭的名字不少都是熟人。

這些搖擺不定的廉黨官員,竟大多都是鳳絳的擁躉。

朝中又亂了起來。

蕭酌清不在京城,這些事卻知道的清清楚楚。除卻因為朝中的案子鬧得實在太大、即便他身在千里之外也有所耳聞外,就是因為……

“蕭大人。”

敲門聲從外面傳出來。

他們次日一早才到金陵,現在正歇在城外的官驛中,子時二刻,敲門聲準時響起。

“進來。”

穿著隨從衣飾的年輕男子行動無聲,健步如飛。他低頭走進來,雙手將一封信件放在蕭酌清的桌案上。

“大人,主子來信了。”

平平無奇的信封上沒有任何記號,一看就是從宮裡送出來的。

自從他離開京師,每隔三至五日,鳳元羲都會派人送信過來。

送信的每次都是這個人,蕭酌清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他的代號是隱四。他扮作隨從,跟在蕭酌清左右,來之前鳳元羲就告訴過他,說南下的這些隱衛死士,也全都由隱四排程管理。

蕭酌清在燈下拆開了信。

【先生如晤。】

離京之前,蕭酌清很少見到鳳元羲寫字。授課讀書時,鳳元羲要佯作頑劣乖戾的模樣,自然不可能動筆寫下一字半句;此後鳳元羲倒是替他批閱過公文,但也是模仿的他的字跡。

信紙上的字瀟灑有力,提按頓挫間鋒芒畢露,很像鳳元羲那雙藏在冕旒後的眼睛。

今天的信封裡足有三頁。

頭先兩頁寫的是京中各方的動向,事無鉅細,蕭酌清一邊仔細看著,一邊謹慎地將看過的部分一一在燈上焚燬。

王遠得廉王重用,再次官升一級,又被廉王領著與黨內眾臣往來宴飲,很是有心要把他推到臺前;鳳絳則因著庫銀虧空的事情焦頭爛額,好幾個心腹被廉王拉下馬去、殺雞儆猴,於是揹著廉王多次與李和庸私下見面,似有要事謀劃。

可暗通有無之事,竟然很快被廉王發現了。

廉王於是大怒,與鳳絳大吵一架。而李和庸求見廉王多次,卻皆被拒之門外。

蕭酌清燒掉了這一頁,迫不及待地又往後翻……

【先生你猜,此事是誰的手筆?】

寫信的鳳元羲本人忽地躍然紙上,蕭酌清微微一愣,繼而對著那最後一張信紙輕輕笑了起來。

是啊,鳳絳與李和庸都不是大意之人,鬧到廉王面前,還能是誰的手筆呢?

隔著信紙,蕭酌清彷彿看見了鳳元羲貼湊上來、向他討巧的模樣。

他壓了壓嘴角,從手邊抽出紙筆,正要回信,卻見燈影裡,隱四竟一直站在他對面,沒有離開。

蕭酌清微微一愣:“隱四,還有事嗎?”

他知道隨行有大隊的酆都死士跟隨,他一路上在各處停留公務,曾多次讓隱四排程人員,提前去暨陽佈局。

看見隱四嚴肅地站在那裡,蕭酌清難免正色,同時坐正了身子,等著隱四回話。

卻見隱四默了默,似乎有點不好意思,猶豫了一下,才將背在身後的另一樣東西捧出來,放在蕭酌清的面前。

“主子另有吩咐,讓屬下把此物親手交給大人。”

只見是一條蜀錦的貂裘,領上鑲著一圈毛茸茸的貂皮,漆黑鋥亮,華光熠熠。

“這是……”

“主子親手獵得,製成披風,請大人收下。”

隱四頓了頓,後退半步,一咬牙,飛快地將後半句話說了出來。

“主子還說,入了臘月,天漸冷了,囑咐屬下等仔細關照大人,請大人多添衣物,免受風寒。”

燈下,隱四皮膚略黑,卻仍能看出從脖頸到臉頰泛起的隱約紅暈。

他自幼就做隱衛不假,跟隨主上多年,什麼艱難的時刻都經歷過,多麼困難危險的任務,也都完成過。

但……

在隱衛當眾身手最好、最是殺人不眨眼的隱四,卻從沒有擔任過這種替主上千裡傳情的……紅娘。

看著隱四幾乎恨不得掀開地磚鑽進去的窘迫模樣,蕭酌清清了清嗓子,溫聲道:“我明白了。辛苦你們,下去歇著吧,明早還要動身。”

“是。”

隱四飛快地退了出去。

而蕭酌則展平信紙,紙筆著墨,在燈下給鳳元羲回信。

朝中的黨爭與政務鳳元羲心知肚明,不用他提醒,但王遠那所謂的“化肥”,蕭酌清卻認為其中有異。

因為按照《踏王侯》中的劇情,王遠也是在得廉王信任之後,“研製”出了“化肥”此物。

此物自然是他從隨身空間中翻找出來的,也正如他所說的,能夠使莊稼作物成倍地提升產量,可謂是神蹟。

只是他的空間裡,怎會有足夠大商數萬萬頃田地、連年使用的“化肥”?

在小說裡,他的確按照“化肥”包裝上的配料,做出了幾乎與之相近的肥料,並且向各地百姓大肆售賣。

但是第二年,連年風調雨順的大商,竟忽然四境告飢、餓殍遍野。

而與此同時,泰山地動,山石崩塌,廉王攜鳳元羲前往祭天,卻遭逢白虹貫日的詭異天象。

緊跟著,便是各地揭竿而起的義軍。

這是王遠在書中最大的、也是最終引他推翻舊主、自立為帝的金手指,可以說環環相扣,所有的變故,都是為了將他推上那把至高無上的龍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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