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5頁
“趕緊進去吧。”護衛打個哈欠,擺擺手,繼續打盹去了。
小內侍恭敬地向他們行禮,捧著食盒畏畏縮縮地推開殿門。
曲臺殿內門窗緊閉,他一路捧著食盒,穿過層層殿閣,走到了最盡頭的皇帝寢殿。
再俯身叩頭時,他身形利落,彷彿換了個人。
“屬下隱十七參見主子。”
“有訊息了?”
殿內傳來鳳元羲懶洋洋的聲音。
“是。隱三半柱香前送來的信,讓屬下即刻轉交給陛下。”
“進來。”
隱十七起身,雙手奉著食盒入殿。
食盒放在桌上,掀開第一層是一碗安神湯。冷了有一段時間了,葷油漂浮在湯麵上,足見御膳房的懈怠憊懶。
隱十七將安神湯放在一旁,食盒的暗格開啟,拿出裡面那一摞信件。
隱十七在外的名字叫魏泉,以前在先帝身邊奉茶。
鳳元羲出生那年,先帝為他養了十八名死士,有人有明面上的身份,有人從未露過面,隱十七就是其中之一,連羅合裕羅公公都不知情。
先帝崩逝那年,先皇后忽然遇害。那時,隱十七年紀也很小,只記得那個燭火煌煌的夜晚,十幾位哥哥姐姐聚在一起,商議如何替陛下除掉廉王。
他們只有十幾個人,廉王身邊卻有數千衛戍。他們商議了一整夜,勝算也只有兩成。
可是他們一死容易,誰能保護陛下呢?
那天清晨,陛下醒了。
隱一入內與陛下相談良久,再出來時,隱一便要求他們所有人蟄伏,只等主子的號令。
可隱十七進去奉藥時,主子還在“昏迷”。除了他們,沒有任何人知道鳳元羲曾在皇后死去那天醒來過。
那之後,隱十七隻管聽從主子的命令。
哥哥姐姐們一個個地失蹤,只偶爾傳回訊息。信封上會有簡單的標記,從那些筆觸上,隱十七能認出熟悉的故人。
訊息有的來自塞北駐軍,有的來自杭州巡撫衙門,還有的來自“酆都”,那個近年在江湖中展露頭角的神秘組織。
這次的訊息,就是從執掌酆都的隱三手中傳來的。
鳳元羲從隱十七手裡接過那些信件。
信件按照日期排序,上面按姓氏做了標註。總共只有兩類,一個是“時”,一個是“蕭”。
廉王安排給他的新講官,總共也只有兩位。
鳳元羲的手頓了頓,將那摞蕭姓的信件放在一旁,先撕開了另外一摞。
四月初七,時自角門暗入廉王府,與廉王深談半夜,次日清晨方回,面有喜色,並多次對自己的長隨言道“發達了”。
四月初九,時憤而離宮,再入王府,離開時怒氣已消。
四月十一,時大張旗鼓於民間蒐羅遊方術士,以重金相聘,目的不明。
信件一封封翻過去,鳳元羲面不改色,看完一封,就放在燭火上燒燬一封。
最後一封看完,隱十七道:“主子,隱三特意讓奴婢傳話。此人近來行蹤怪異,恐會對主子不利,是否早做準備。”
“可呼叫的人手還有多少?”鳳元羲問。
隱十七默了默。
眼下時局正艱難,各處都要用人,若要派至時修傑身邊,只能拆東補西。
鳳元羲看了他一眼,抽過一張紙,在上頭寫下兩行。
回函輕飄飄落在隱十七手裡,隱十七簡單看過,擔憂道:“可是主子,您的安危……”
鳳元羲收回目光。
“現在還不到廉王要朕性命的時候。”他說。
隱十七默默閉嘴。
鳳元羲燒掉了手裡最後一封信,轉而看向那摞靜靜躺在榻上的信封。
這摞信單薄得多,但信裡的主角,也是廉王的手下。
廉王會要他做什麼?
總不會只讓他講兩篇文章,彈半段曲子吧。
午後的日頭斜照,光線與那天清晨相仿。日頭照在雪白的信封上,端正的一個“蕭”字在上,恍惚像那雙按在琴上、被日光照得幾近透明的手。
可他而今不過是個廢棄的傀儡,不至於讓廉王煞費苦心,如此派人引誘他。
鳳元羲拆開了信封。
四月初七,蕭親自前往醉八仙,購得花雕蟹一斤。
四月初八,蕭於宮中與廉王相談過後,入大理寺整理公文,至暮方歸,於醉八仙購得花雕蟹一斤。
四月初九,蕭離宮後入大理寺理事,至暮方歸,於醉八仙購蟹,一斤。
……
鳳元羲監視過無數官吏,第一次見到這樣老實的軌跡。
每日去衙門坐班,不過是些整理公文的工作,卻每天都能做到天黑才離開。曾派小廝帶人盯梢,但盯的不過是個地痞,曾與蕭家有些過節。
但他只盯著,卻至今沒有動手殺人。
心這麼軟?
……且這樣喜歡吃蟹,每天一斤,雷打不動。
信件一封封看過去,終於,到了昨日,關於這位蕭大人的情報終於變了。
他仍舊在大理寺工作到入夜,只是這次回家時,花雕蟹只買了六兩。
掌櫃詢問,他答曰:“吃傷了。”
“……”
隱十七有些震驚地看向笑出聲的主子。
燭火下散落著灰燼,全都是關於時修傑的。可鳳元羲拿著那幾封信,卻絲毫沒有要燒的意思。
他徑自拆開了最後一封。
四月十三,蕭入宮講學。離宮後入大理寺。至黃昏,蕭孤身離開,前往春水街。
……春水街?
他去花街柳巷做什麼?
第14章
入朝供職數日,大理寺的官吏人盡皆知,這位新任的大理寺少卿蕭大人是要做神探來的。
朝中官員傾軋、權勢更迭他沒什麼興趣,《大商奇案錄》倒是倒背如流,一有懸案異聞,他一定第一時間趕到。
大理寺卿梁大人一開始還對他有些戒備,沒幾天,提到蕭大人也擺手。
“書生而已,看兩冊話本真當自己是狄公再世了?隨他吧。”
大理寺屬廉王麾下,派系複雜,這兒的官吏常和這種公子少爺共事。蕭酌清話不多,也沒什麼存在感,每天的興趣就是埋頭研究案件,屬於是侯門公子中最好相處的那種上峰。
寺中官員都挺喜歡他。
這日午後,蕭酌清帶著案卷入衙,就見屬下兩個官吏唉聲嘆氣。
“……你以為我不想去?李家公子的雅集,我好不容易才弄到的帖子!”
“就這一個案子,趕緊批了,說不定還能趕上。”
“犯人都還沒審,沒法直接定案啊!算了算了,聽天由命吧……”
蕭酌清很自然地出現在他們身後:“審什麼案子?”
兩個官員一回頭,就見是新來的蕭大人。身如玉樹,風流卓絕,平平無奇的一身官服硬是讓他穿出了風骨,單站在那兒,就賞心悅目。
“蕭大人!”兩人連忙行禮。
“在忙?”
看到蕭大人淺淡的一雙眼眸往案卷上落,其中一人連忙回答:“就是件小案,下官正趕著要去審。只是下午有場詩會,公務緊急,只好耽擱了。”
“哦。”蕭大人看起來興致缺缺,看了兩眼就收回目光。“午時了,先去用了飯再審吧。”
另外一個機靈,連忙道:“案子上面還有疑點,我等百思不得其解,哪裡顧得上吃飯呢!”
蕭大人聞言,果然回了頭。
“有疑點?”他問。
兩人連連點頭。
蕭大人果然沒禁住誘惑,伸手接過了卷宗。
“你們去吧,案子我來看。”
兩個官員驚喜地一對視線。
計劃通!
卻未見他們面前,風姿灼灼的蕭大人垂眸看向手裡的案卷,無情也動人的桃花眼中波光微閃,嘴角勾起一絲不易覺察的弧度。
計劃通。
——
敢拿來讓上峰幫忙處理的案卷,自然算不得大案子。
但卻是與江籙案有關的。
蕭酌清將案卷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一個五品的清吏司郎中,十五年前被江籙點為庶吉士,算是江籙的鐵桿門生。
上個月,此人嫖宿娼妓,酒後失手殺了對方。
前些天,他被錦衣衛抓獲,入獄當天就認了罪,只是大理寺積壓案件太多,到今天才輪到審他。
這種案件,連罪犯都認了罪,一般是沒有疑點的。
但是蕭酌清翻遍案卷,眉眼卻漸漸專注起來。
此案有疑。
既然人證物證俱全、為何一月之後才將案犯抓獲?
逍遙法外的這一個月,該官吏甚至每天出入吏部,按時點卯,處理文書,沒有任何逃離的舉動和跡象?
更重要的是,這人的名字蕭酌清曾聽說過。
吏部的清吏司郎中崔茂,身居要職,手掌官員升遷調任的事務,卻清貧至極。他做了十幾年官,可去年才買房,住在城東頭一座小院裡,家中連個僕役都請不起。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