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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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當天下午,虛懷若谷的蕭大人就去了松鶴樓,找暨陽章家發難尋仇去了。
眾人都知道蕭大人是什麼身份。
他不僅是大理寺卿、是欽差大人,更是堂堂燕國公世子,是京中走馬章臺、最具盛名的名流公子。
這種世家公子可是最要顏面,哪裡受得了旁人半句不敬!
於是這日,蕭大人去了松鶴樓,因為松鶴樓的酒太難喝,讓自己的手下把松鶴樓給掀了。
松鶴樓是章年嘉妻弟家的產業,明面上由他妻弟妾室的母家經營,亦是暨陽當地不好惹的地頭蛇。
雙方很快爭執起來,拳腳之下,將松鶴樓砸得亂七八糟。
而官府的人來時,那位始作俑者的蕭大人端坐在一片狼藉廢墟之間,身下是酒樓裡唯一完好的一張椅子。
只見他衣袂整齊,風度翩翩,正慢條斯理地端著茶杯啜飲,身後跟著個貌不驚人的隨從。
“這……這……”欽差打砸店鋪,這讓官府也沒了主意。“蕭大人,您看這……”
“砸了什麼,我來賠。”
蕭大人慢悠悠地把茶盞放在旁邊一張塌了一半的桌子上,風度翩翩,玉樹臨風,繼而伸手從廢墟里撈出了一本帳冊。
“但是這個東西,我現在就要拿走。”
松鶴樓的人都驚呆了。
章大人回京路過暨陽,卻完全沒作停留。前些天,大人有“貨物”運回來,當天夜裡就有一隻小木匣送到松鶴樓來,連帶著數百兩黃金,讓他們把這木匣放好,誰也不許開啟。
但現在……
木匣散落在地上,被倒塌的桌椅砸開了。
方才場面混亂,誰也沒注意到這匣子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可現在,它竟就這麼莫名其妙地出現了,出現在了那位蕭大人手裡。
這下,他們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蕭大人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怕今日的圖謀,為的就是這本帳冊吧!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信件上說,松鶴樓眾人面如土色,偶有反抗爭搶者,都一併被偽裝成隨從的酆都死士制服了。
而那位蕭大人,則氣定神閒地坐在那裡,一邊翻閱著那本帳目,一邊淡定抬眼,似笑非笑地看著松鶴樓眾人。
“真是有趣……想必廉王大人也想看看,這本帳上都寫了什麼。”
而另一封信件上,蕭酌清的字跡清雋端正。
【我心中已另有成算,只需略施小計,帳冊或可輕易到手。屆時,我請隱四傳訊,年關之前,定然回京相見。】
兩封信放在一起,鳳元羲來回看著。
好可愛啊,先生……
他將蕭酌清送來的那封拿近了、閉上眼,緩緩用嘴唇觸碰著信紙上早已乾透的字跡。
好想他。
已經兩個月了。鄴京的樹葉落了個乾淨,雪下過一輪又一輪。在此之前,他從沒意識到鄴京的冬季有這樣長,又是這樣冷,讓他覺得過得好慢。
為什麼呢?
或許是因為,再生動的文字,也不過是薄薄的一張信紙吧。
拿在手裡,輕飄飄的,他想要抱住,卻抱不到任何溫度與實感。
即便這兩封信他早就看了許多遍,早就能夠背下來了。
按開床榻上的暗格,鳳元羲將隱衛遞迴拿的那封信收好在了那裡。而蕭酌清的那封,他躺進被褥中又重新看了一遍,繼而將它擱在臉頰邊,閉上眼睛。
繚繞的香氣,是蕭酌清寫字時用的徽墨。而在淺淡的墨塊香氣之中,彷彿有隱約的松煙香穿山渡水,附著在這封薄薄的信件之上,遠行千里,送到了他的枕邊。
好想蕭酌清啊。
在幾乎熬煎魂魄一般的思念中,鳳元羲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卻在這時,簷上忽地傳來了清脆的擊瓦聲。
鳳元羲勐地睜開眼。
這是酆都的暗號,代表夜裡有急信傳來。
鳳元羲推開錦被,飛快地翻身而起,一把推開寢宮的紅漆窗欞。
窗子外,雪落紛紛,簌簌而下。
鳳元羲側過身。
下一刻,黑影閃入。滿身寒氣的隱十七帶著一身的雪,飛快地在鳳元羲面前單膝跪下。
“主子,南邊有信送來!”
“什麼?”
“江南連日陰雨,運河漲了大水。蕭大人行程受阻,被困在暨陽了!”
第118章
陰雨連綿,已經下了整整三日。
江南冬季多雨水,這樣的雨是常有的。只是江南的河流四季都不結冰,每逢冬季下雨,總會漲水氾濫,河流湍急,根本無法行船。
蕭酌清立在窗前,仰頭看著窗外連綿的雨。
天色陰沉,連綿的細雨沒有任何停歇的跡象。他的事情辦成了,拿到的帳冊正是章年嘉留下的那條“後路”,可雨水連綿,卻阻斷了他的去路。
滯留在暨陽,短短兩日,他的門檻已經要被暨陽的地方官踏破了。
章年嘉本就是暨陽望族出身,在朝為官多年,暨陽章氏早已樹大根深。章家與本地的官吏盤根錯節、同氣連枝,其間交易往來更不必提,章氏若是倒臺,他們恐怕也不能善了。
忽然搜出了這樣一本帳,不止章家,暨陽官場上下皆是膽戰心驚。
但幸而天降好雨,替他們留下了這位原本即刻就要動身、回京覆命的欽差大人。
接連兩日,蕭酌清應付了一茬又一茬的試探與賄賂,難免身心俱疲。
可這雨淅淅瀝瀝,哪裡有要停的架勢?
“蕭大人。”
這時,敲門聲響起來了。
“進。”
只見隱四推門而入。看見蕭酌清開著窗、立在蕭瑟的夜雨窗前,他微微一愣,繼而走上前來,笨拙地替蕭酌清關上了窗子。
“大人,主子吩咐過,冬日寒冷,您……”
看隱四背書一般僵硬笨拙地複述鳳元羲的命令,蕭酌清默了默,體貼地打斷了他。
“讓你去辦的事情,怎麼樣了?”
隱四十分明顯地鬆了口氣,在蕭酌清面前站得身姿筆直。
“回大人。您要的行裝、快馬,都已經齊備了。另外通知了回京沿線的幾處城隍,都為大人準備好了備用的馬匹和行李,您隨時都能夠上路。”
隱四說到這兒,猶豫了一下。
“只是大人,這雨只怕兩三日內都不會停。您騎馬趕路,恐會淋雨受寒。”他說。“是否需要屬下去準備車駕?”
“一點小雨而已。”
蕭酌清扭頭看向窗外。
他不是什麼弱不禁風的孱弱書生。江南的雨下得連綿不止,卻勝在不算劇烈,在這樣的天氣下趕路,他有把握。
“可是……”
“可是,再有十日,就要過年了。”
蕭酌清看向隱四。
“我們帶回去的物證,你知道有多重要。在這裡繼續逗留不是長久之計,更何況……”
說到這兒,他微微一頓。
更何況,他答應了鳳元羲,一定會在年前趕回去的。
大雨阻隔了行程,即便他是欽差,遞一封摺子而已,也不必這麼急著趕回。
可京城尚有風雨如晦的局勢等著這本帳冊破局,皇城裡……還有他的鳳元羲,在等著他回家。
蕭酌清正要開口,卻見隱四眉目一凜。
他朝著蕭酌清打了個手勢,繼而單手按劍,側目看向窗外。
下一瞬,凌厲的暗器破窗而入。
“大人!”
在隱四的驚唿聲中,蕭酌清飛速地側身。
一枚飛鏢掠過他的髮絲,穿透他原本站立的位置,勐地釘在他身後的書櫃之上。
——
雨夜,被飛鏢穿透的窗子勐地灌入了冷冽的風和雨。
刺客的影子從窗外透入,接二連三地闖進了這處庭院。
隱四一聲唿哨。
頓時有十來個暗衛從暗處現身,與刺客廝殺起來。
而他護在蕭酌清面前,單手握劍,擊落了朝著蕭酌清飛來的、接二連三的箭矢。
箭雨很快停了,門外傳來廝殺的聲音,很快,又歸於平靜。
“大人。”隱四率先出外檢視,繼而對蕭酌清說。“刺客都解決了。”
蕭酌清推門而出。
隔著驛站的迴廊,他看見了庭前被雨水沖刷洇開的血。
三三兩兩的黑衣刺客倒在青磚地上,而酆都的暗衛們正有條不紊地檢查著他們的屍體。
很快,又有兩個潛藏的殺手被隱衛搜出來,五花大綁地捆在蕭酌清面前。
蕭酌清看著刺客的面容,卻沒多言,只是往外看了一眼。
“清理乾淨。”
他說。
“驛館的人馬上就要趕到了。”
隱四上前。
霎時,鮮豔的血濺落在滿地雨水之中,最後兩名刺客也隨之倒地。
“你的人留下一半。”蕭酌清又說。
“是。”
果然。隱四剛剛命令隱衛們回到暗處藏身,遠處便傳來喧囂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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