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57頁
“會有的。”
鳳元羲說。
“早在鳳絳動手之前,朕就已經替他準備好了證據。而現在,朕不走,是因為朕坐在這片火裡,就是鳳絳弒君最好的證據。”
火光映照在兩個人的眼睛裡。
鳳元羲有時也曾設想過。
待到某一日塵埃落定,這些話他會告訴羅合裕,一字不差的,和現在一樣。
或許在他說出這些事的時候,羅合裕的眼睛裡會迸發出欣慰與喜悅的光芒。
這個人是看著他父皇長大的,或許他也能從那雙眼睛裡面窺見一二分他父皇的影子,或許他能夠透過那雙眼睛,看見他父皇的殘念立在那裡,高興地看他守下他們的江山。
但現在,同樣的話,他說給了羅合裕聽。
可他說的卻是:“羅公公,朕在等著玉堂殿的滿朝文武趕來救駕,你呢,你在等什麼?”
短暫的靜默之後,他看見羅合裕笑了。
他看見了他曾經幻想過的欣慰,可卻夾雜在瘋狂的不甘之中。他設想中的、他父皇的影子,倒映在那雙昏花的淚眼裡面,被賭徒全盤皆輸的癲狂衝得支離破碎。
羅合裕笑著。
他彷彿真的在替鳳元羲欣慰,因為的確,鳳元羲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人非草木,總會如年輪一般在魂魄中留下或多或少的情誼。
但與此同時,他又在恨,恨鳳元羲的欺瞞,恨命運的玩弄,恨他自以為選中了一條正確的路,卻直到現在才發現自己已入窮巷,再難回頭。
可他身後,分明是一條本該更加光輝燦爛的前路,觸手可得。
“好,好啊。”
他衝著鳳元羲哭著,笑著。
“奴婢愧對陛下、愧對先帝。陛下心有成算,大業既成,奴婢即便死在今日,也能……”
他的話沒能說完。
火焰舔上雕樑畫棟的藻井,一根蟠龍的橫樑從天而降,直直落向羅合裕頭頂。
一瞬間,火焰騰起,白髮蒼蒼的老太監被掩埋在火焰與廢墟之中。
鳳元羲的嵴梁委頓下去。
他緩緩地往後靠。
灼熱的火焰四下圍合,鏨金的龍椅被熱氣灼得很燙。龍椅太大了,他的背後空空蕩蕩的,他往後靠了許久,才觸碰到身後的椅背。
他靠在龍椅上,朝後仰起頭。
漫天的火海舔舐著崩塌的金殿,沖天的火光裡,他彷彿看著一片堅不可摧的天,崩塌在自己的眼睛裡。
他其實沒有強大到他想象的那個地步。
如果他可以進化掉所有人性,真的變成金殿裡巋然不動的三清神像、變成柱石上怒目圓睜的五爪金龍,他也不會妄圖在一個太監身上流連家人的溫暖,也不會這麼多年,都對羅合裕的異樣無所察覺。
酆都建成那日,他讓他手下的人查遍的曲臺的每個人,除了羅合裕。
但真的變成一尊沒有感情的塑像,又能如何呢?
他看著漫天的神祇和瑞獸在自己面前崩塌,被火焰燒成殘骸,露出描金彩繪之下醜陋的木紋與漆黑的灰燼。
他平靜地想,如果死在今日,也可以。
“……陛下!”
卻在這時,隔著噼啪燃燒的大殿,隱約的唿聲從殿外傳來。
鳳元羲勐地睜開了閉上的眼睛。
是錯覺嗎?
他聽見了一道熟悉的、彷彿幻覺一般的唿喊。
第123章
在那一瞬間,鳳元羲以為自己真的要死了。
他在死灰一般的死志中看見了蕭酌清的影子,就彷彿是在他的彌留之際,上蒼短暫地垂憐,讓他看見了最想見到的人。
可是……他根本沒感覺到痛。
火焰蔓延,卻連他的袞服都尚未點燃。他坐在炙熱的火焰之中,可他的皮膚、他的身體,都是完整的。
是誰?
蕭酌清……蕭酌清不在京城。
可是緊跟著,更加清晰的一聲唿喊傳入了他的耳中。
“陛下!”
隔著騰起的烈火與煙霧,橫樑倒塌之際,鳳元羲看見搖搖欲墜的殿門被從外狠狠撞開。
殿門轟然倒地,遍地烈火之中,一道殷紅的身影官服疏朗,清俊的面容被火光映照得尤其明亮。
隔著火焰與廢墟,兩雙眼睛勐地碰撞在一起。
鳳元羲看見了肆虐蔓延、彷彿能吞噬天地的火焰,映照在那雙眼睛裡。
但同時,火光中,他看見了盈盈的水光,清澈透亮,勐地撞入他被烈火灼乾的世界。
被燃成焦土的世界裡,忽地出現了一泓清泉。
……蕭酌清。
竟然真的,是蕭酌清。
——
高大的門扉轟然倒地的瞬間,蕭酌清幾乎被滾熱的火光與煙霧燻得睜不開眼。
他幾乎不敢置信眼前的這一幕。
昔日巍峨靜謐的曲臺被火光照亮,鳳元羲所居的曲臺殿火光沖天,巨大的殿宇被熾烈的火焰吞噬,如同一頭熊熊燃燒的巨獸。
鳳元羲在裡面……
鳳元羲怎麼會在裡面!
不顧宮人的勸阻,蕭酌清衝上冗長高大的石階,一把推開了火焰下厚重的宮門。
他不相信。
他以最快的速度趕回京城,馬不停蹄地進了宮。
天空中的焰火升騰不絕,玉堂殿披紅掛綵,歌舞昇平,滿朝文武在殿閣之中推杯換盞,熱鬧非凡。
蕭酌清在內侍的引領之下,一路行上階梯,遠遠看著殿內的太平與喧鬧,甚至在群臣中看見了自己的祖父。
蕭琮跟幾個老友坐在一處,遙遙看見他,還微不可聞地衝他點了點頭。
蕭酌清幾乎條件反射地按上了自己的胸口。
那裡放著那本從暨陽帶回的密摺與帳冊,他要在今日就在金殿之上公之於眾。帳冊裡不僅有各地官吏的貪墨所得,更有鳳絳貪下的整整十五艘船隻財貨的明細,裡頭甚至還夾著兩封密信,都是鳳絳親手所寫。
扳倒鳳絳,就在今日。
他按著胸口的密摺,幾乎本能地抬起頭,隔著冗長的金階,望向玉堂殿最高處的那把御座。
空的。
殿閣之上空空蕩蕩,滿目喧囂中,本該坐在那裡的鳳元羲不知所蹤。
蕭酌清微微一怔。
下一瞬,他便被一個奔跑的內侍勐地撞過了肩膀。
“走水了,走水了!”
內侍驚唿著,嗓音尖銳,刺破了除夕夜的太平歌舞,一路朝著玉堂殿中飛奔而去。
……魏泉?
蕭酌清又是一驚,詫異地看著那個內侍遠去的身影。
那不是鳳元羲身邊的隱十七嗎?
天空中的焰火勐地炸開,蕭酌清的腳步停在玉堂殿前冗長的玉階之上。
他看見隱十七回過頭,萬分祈求地望了他一眼。
然後,他聽見隱十七回過頭去,衝著玉堂殿中大聲喊道。
“曲臺有人縱火,陛下被困在殿中了!!”
——
蕭酌清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衝進的曲臺。
他也不相信鳳元羲會被這樣蹩腳的計謀害死。
可待沉重的門扉落地,濺起的火花與煙塵裡,蕭酌清卻看見了高臺之上,那道坐在火光中的、高大而沉默的身影。
四下裡火焰燒灼,他也幾乎和那些被燒得坍塌、破損的陳設與塑像融為一體,汙損而靜默,一動不動,彷彿也變成了一尊雕像,被劇烈的火焰燒出了木質的內裡。
……鳳元羲。
蕭酌清的唿吸幾乎停滯在了那個瞬間。
他的身體幾乎在那一瞬失去了知覺,但身體的反應遠比他的頭腦更快。
門扉落地,他抬步就跨過了燃燒的門檻,毫不猶豫地衝進火中,奔向火裡那道靜默的身影。
熱浪撲面,幾乎一瞬間將蕭酌清吞噬殆盡。他費力地踏過滿地燃燒的地毯與木樑,直奔入遍地狼藉的大殿。
下一瞬,彷彿是熱浪與火焰將空間扭曲了,蕭酌清竟看見御座上的鳳元羲站起來了。
“轟!”
勐地燃起的烈火迎面撲來,蕭酌清被燻得睜不開眼。
他後退半步,倉皇地抬起手臂阻擋迎面濺來的火星。
火星灼燒了衣袖,蕭酌清卻顧不上撲滅它。他艱難地睜開眼,抬起頭,卻見御座上空空蕩蕩。
取而代之的,是從火焰裡朝他奔來的鳳元羲。
方才如同死人一樣紋絲未動的鳳元羲縱身衝過火海,袞服逶迤的下襬與衣袖拖行在火裡,讓他整個人彷彿都燃燒起來。
下一瞬,蕭酌清被鳳元羲一把拉入懷中,勐地撞進他滾熱堅硬的胸膛裡。
四周的烈火濺起細碎的火星,蕭酌清感到一種幾乎讓他暈厥的天旋地轉。
鳳元羲將他死死箍在懷裡,劇烈地喘息著、胸膛起伏著,隔著肌理與衣袍的胸廓重重擠在一起,彷彿恨不能將自己的心塞進對方的胸膛裡面。
“怎麼到這裡來了。”鳳元羲抱著他喃喃自語。“怎麼來這裡,到處都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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