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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他緩緩笑了。
“大伴現在發現我的神智是正常的。”他說。“但是您仍舊要殺我,沒有改變您的心意。”
羅合裕勐地回過頭來。
“……陛下!”
他蒼老的嗓音與含淚的目光穿過蔓延的火,望向陛階之上的鳳元羲。
“奴婢忍辱多年,吃了多少的苦,即便陛下不知,奴婢自己也是心知肚明!”
他大聲地說。
“奴婢一把老骨頭,做人做狗也沒什麼分別,但是您,陛下您,又何嘗比奴婢的處境好到哪裡!”
羅合裕嗓音哽咽。
“陛下即便裝痴作啞,也不過是仰人鼻息、苟延殘喘。這麼多年了,奴婢看得明白,朝局已經是廉王的,天下也早晚要落在廉王手裡,陛下,奴婢登高跌重,這麼多年了,活得沒什麼意思,難道陛下您……”
他的喉嚨一滯,幾乎發不出聲音。
“奴婢看著陛下這樣苟活,日復一日,難道就是對得起先帝嗎!”
鳳元羲靜靜看著羅合裕。
他是羅合裕從小看著長大的,羅合裕瞭解他,他未必不瞭解羅合裕。
羅合裕不是他口中那般寧折不屈的硬骨頭。
當年的羅合裕風光無限,在宮裡遍地子孫,也不是沒有仇家宿怨。父皇剛走那兩年,鳳元羲也曾見過,見過羅合裕為了幾斤冬日的炭火、兩件體面的冬衣而衝著昔日的手下人卑躬屈膝。
隔著宮牆,他也能看見那個太監譏誚冷漠的神色,和眼中毫不遮掩的嘲諷。
“羅公公,讓奴婢趴在地上舔乾淨階下塵土的時候,您只怕不知您也有今日吧?”
鳳元羲知道羅公公有時候不算是個好人。
但他同樣也知道,父皇離世之後的每一天,羅公公都一如既往地留在他身邊,陪他度過這十餘年的艱難歲月。
只是現在……
從羅合裕眼中的屈辱、不甘和疲倦的怨恨裡,鳳元羲看懂了一件事。
“也是你。”
他空前冷靜地看著羅合裕。
“曲臺至今都沒有拔除的內應,也是你。
大伴,早在幾年之前,你就已經是廉王、是鳳絳的人了。”
第122章
鳳元羲一直都知道,他身邊的釘子沒拔乾淨。
他在朝中佈局多年,一直隱而不發。直到今年開春,酆都規模漸起,時機已成,他終於可以開始動手了。
只是動手之前,他需要先把曲臺打掃乾淨。
他的曲臺里長了很多隻眼睛。
整整十年,廉王對他從殺心深重、到提防戒備、再到如今的不屑與無視,靠的就是曲臺這一個個隨時緊盯著他、向廉王匯報動向的線人。
而除廉王之外,也有其他的朝臣與勢力關注著宮中的情況。他們在廉王的壓制下期待著,期待宮裡的君王是個或可一用的人,可以讓他們誘哄作為旗幟,讓他們揮舞著,去搶奪廉王手中的權柄與威勢。
於是,為了掃清他們,鳳元羲藉著時修傑的死,在曲臺做出了一樁鬧鬼的疑案。
他這麼做其實很冒險。
廉王和朝中的百官不是傻子,即便再敬畏鬼神,作祟的妖鬼在他們頭上動刀,他們也不會感覺不到異常,更不可能不揣測鬼怪背後是否有人為操縱的可能。
但世間計謀本就難有完全之法,鳳元羲只得從中經營著、謀算著,讓他們儘可能晚地起疑,儘可能懷疑到彼此身上。
但是,廉王竟全然沒有起疑。
他步步打掃了曲臺,一直到最後一個眼線死在酆都的刀下,廉王都沒有懷疑過作祟的鬼魂有可能會是人為。
直到這樁疑案草草了結之後,廉王也沒有任何表態,甚至此後數月,都沒再試著往曲臺塞人,彷彿被殺死的眼線不是他安插的一般。
這證明什麼?
這證明曲臺裡仍然有廉王的眼睛,讓鳳伯廉放心地拋棄那些被“鬼”殺死的棋子,讓他無心深究殺人的究竟是鬼魂還是活人。
因此那樁案件之後,鳳元羲也沒有掉以輕心。
他一如既往地小心活動著,防備著曲臺除了隱衛之外所有的宮人。
除了羅合裕。
他像矇蔽旁人一樣,同樣隱瞞著羅合裕,是因為他不想讓父皇留給他的羅公公,捲到這樣複雜的局面之中。
鳳元羲捫心自問,自己不是多麼天真的人,會對領著餉銀、仰他鼻息而生的奴婢與下人產生什麼超脫血緣的感情。
……但是人非草木。
而他一直記得,當年的羅合裕原本有很多次離開曲臺,自謀出路的機會。
鳳元羲直直地看著羅合裕,隔著蔓延的火,兩人誰也沒有走,彷彿誰都沒有求生的念頭。
羅合裕嗓音悽慘地笑了一聲。
“是。”他承認道。“否則奴婢要怎樣在宮中活得下去?”
鳳元羲沒有說話。
羅合裕接著說。
“當年先帝走得倉促,臨終託孤,曾讓奴婢好好侍奉陛下。奴婢受先帝恩惠,自然願意肝腦塗地,可是,陛下您自己也看得見,沒了先帝,宮中是什麼樣的日子,活著像個牲畜,死了也是一灘爛泥。”
年邁的太監身體神經質地顫抖著。
“早在先皇后崩逝那日,廉王就已經找過奴婢。威逼利誘,他用了多少種辦法,對付了奴婢多少年。財帛金銀,風霜雨雪,奴婢感念先帝,一直撐著沒有動搖,時日長久,早沒有知覺了。”
他對鳳元羲說。
“但是奴婢總想著,熬一熬,等陛下長大了,總有熬出頭的一日。可是陛下,這些年您這副模樣……奴婢看著,哪知道哪一天才熬得出頭呢。”
火焰蒸乾了羅合裕臉上的水汽,只剩一雙通紅的老眼。
鳳元羲俯視著他,靜靜看著這個抱著他長大的大伴跌坐在自己的面前,悲愴地指責他沒有給他希望。
他說他在絕望裡看不見前路,看不見未來,他被捧高踩低的宮人與威逼利誘的廉王磨盡了心氣,熬到這個地步,也算對得起先帝。
至少沒有對不起鳳元羲。
鳳元羲靜靜看他立在火裡說著話,思緒被蒸騰的熱氣與逐漸騰起的火光佔據。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他只是看著,靜默地看著這個陪伴了他十七年的大伴。
是他的錯嗎?
眼下大業將成,他的隱瞞、他的欺哄,似乎都成了不可饒恕的錯誤。
可是如果,他死在這十年之間的任何一天呢?
一時間火光沖天。
在鳳元羲的目光裡,羅合裕終於慚愧地、倉皇地錯開了眼睛。
他說:“事到如今,奴婢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無論是什麼緣由,他的確是那個背叛者。
五年前,在他從廉王手裡拿到大箱的金銀、終於在宮外重新擁有了自己的府宅的那天,他看著宅院裡雕畫精美的房梁,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他告訴自己,他是為了始終跟在他膝下的那幾個孩子、是為了鳳元羲能早得解脫、是為了朝野上下能維繫太平。
但這些話,不過是在欺騙自己而已。
事實是,人內心的慾望,永遠不會隨著年歲漸長而逐漸消減。
他年紀大了,鬢髮花白、身形佝僂,可他仍然被從雲端墜落的痛苦而折磨,他仍然懷念著、懷念著從前在先帝身側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風光、權柄與富貴。
歸根結底,他不過是個俗人而已。
鳳元羲仍舊沒有說話。
他只是慢慢地伸出手,扶住了被火光灼得溫熱發燙的龍椅,然後緩緩地靠上去,在那把堅硬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世間少有讓他無法站定的時刻。
而在他的面前,羅合裕與他四目相對,慘慘地笑了。
“前天世子找到奴婢,奴婢就知道自己要死了。”他說。“奴婢若是不做,奴婢與那些孩子都要身受極刑、死無全屍,我想陛下又痴著,也未必能夠善終。奴婢若做……總歸也已經背叛了先帝,待奴婢隨陛下到了地下,再請先帝降罪責罰吧。”
鳳元羲坐在那把滾燙的龍椅上,垂眼看著羅合裕。
他想斥責他奸詐狡猾,不敢受鳳絳的刑,卻敢領他父皇的罰,像是吃準了他父皇的溫善與心軟,不會真的將他打下十八層地獄,承受千年萬年的剜心與炮烙。
但鳳元羲沒有說。
他靜靜看著羅合裕,片刻開口。
“不是你與朕。”他說。“只有你。”
羅合裕一怔。
鳳元羲垂眼看著他。
“廉黨內狗咬狗數月,鬧得現在兩敗俱傷的慘狀,是朕的手筆。朝廷上下換了幾輪血,新上任的官吏也大多都是朕的人。今日的刺殺朕早有預料,所以在曲臺周圍已經埋伏了人手。方才在你點火的時候,我的人就已經趕去了玉堂殿,要不了多久,滿朝文武都會知道鳳絳指使你刺殺君王,有謀奪皇位、刺殺君主的嫌疑。”
羅合裕愣愣的,半天才憋出一句話:“這……陛下沒有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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