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60頁
花費巨大豢養的私兵,能這麼輕易地吐口嗎?
可是,廉王同時又萬分清楚……錦衣衛不可能在這種事情上說假話。
鳳絳養了些人,這事廉王知道,否則鳳絳也沒本事接二連三地刺殺鳳元羲。
那麼,鳳絳有可能燒死鳳元羲、再令人殺入宮中、發起宮變嗎?
廉王悲哀地意識道,這就是有可能的。
鳳絳若想順理成章地登上皇位,他這個親爹死了是最保險的。只是廉王府中守備嚴密,廉王自己也有親衛與私兵保護,要想在宮外殺他,是一件難如登天的事。
可宮內就不一樣了。
鳳絳能讓他輕而易舉地死在亂軍刀下,包括他身邊所剩無幾的那些門生老臣,是死是活,也都是鳳絳一句話的事。
一場看不見主謀的宮變,鳳絳可以輕易推給任何人,只要他在事後演一齣戲,痛心疾首、為父報仇,那他就可以輕而易舉地偽裝成受害者,帶著父王的遺願登上皇位。
可是,待鳳伯廉扭頭,看向他的兒子時……
看見的卻是鳳絳委頓在地、驚恐又不知所措的模樣。
“我……我沒有。”他喃喃自語。“我沒讓他們進宮,我……我被人陷害了……”
鳳絳有可能被人陷害嗎?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如果鳳絳的計劃早就為他人所知的話,那麼他的惡念、他的歹心,都會成為別人手中的刀,輕而易舉地就能將他刺死當場。
可是……
會是誰?
誰有本事陷害他們?
弄死鳳絳,誰會得到好處,誰會奪得大權?
廉王茫然四顧,卻只對上群臣百官或是驚疑、或是恐懼、或是打量的目光,以及堅定地、直挺挺跪在他面前的蕭酌清。
“王爺!鳳絳圖謀弒君,證據確鑿,這是十惡不赦的大罪,還請王爺定奪!”
那雙清亮的眼眸,彷彿真是執掌法理的獬豸神獸下凡,無私的、冷峻的,只認真理與對錯,而不管他是什麼人。
“你……你瞎說!哪來的證據,我根本就沒指使任何人謀反逼宮!”
鳳絳失去理智,衝著蕭酌清大聲吼道。
蕭酌清卻是冷然一笑。
“是嗎。”他抬眼看向鳳絳。“那麼世子殿下就是承認,皇城之外的八百甲士是您的人了?”
“我……”
“您不承認也不要緊。”
蕭酌清說。
“八百甲士,人數之眾,無論豢養在哪裡,都不可能無跡可尋。這八百人在何處起居操練,又在哪裡製備武器與兵甲,誰給他們糧餉,養兵所用的鉅額銀錢又是從何而來,殿下,想必即便您去查,也不可查不到任何蛛絲馬跡吧。”
“你……”
鳳絳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蕭酌清說得沒錯。
八百個人,即便是八百隻雞也不是說藏就能藏得起來的。從養私兵的那一日,他就知道這是一顆埋在土裡的雷,天長日久,總有一天會東窗事發。
但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還不是因為他爹是權傾朝野的廉王殿下,而他,是他爹唯一的兒子。
他父王不會眼看著他死,他父王手下的朝臣也一定會勉力為他遮掩。事情是有東窗事發的一天,可他要辦的大事,不會真拖延到私兵被人發現,都還辦不成。
可是……事實真是這樣嗎?
現在,他沒能成事,豢養私兵的事情,卻已經被這麼公之於眾了。
鳳絳哆嗦著說不出話。
蕭酌清目光清明,冷冽地看著他。
“世子殿下,豢養私兵等同謀逆,您在朝多年,想必不需要臣來把《大商律》講給您聽吧。”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鳳伯廉手裡緊攥的半塊絲帛上。
“更何況,指使宮中宦官縱火謀害陛下,這樣的大事,也不可能只有這一份證據。”
對……對。
羅合裕那幾個乾兒子,現在還綁在他的王府裡呢。
鳳絳面如土色,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而他身前不遠處,鳳伯廉低頭看著蕭酌清,分明是那副熟悉的面容、熟悉的神態,卻竟然讓他感到了一種空前的陌生。
他想問,蕭酌清……蕭酌清到底想要幹什麼?
滿朝文武都是異姓人,他們不是正統。蕭酌清是個愚忠的直臣,他想要忠於大商、忠於鳳氏,就應該只為他們父子二人做事而已……
卻在這時,袞服逶迤,一道高大而黑沉的身影,出現在了他的目光之中。
鳳伯廉順著看去,竟見鳳元羲走到了蕭酌清身後,俯身,單手扶住了蕭酌清的手臂。
“先生請。”
蕭酌清被扶著站起身來,而那從火海里毫髮無損走出來的君王、緩緩抬手,撣去身上的煙塵。
即便龍袍已經被火焰燒得破損,卻反而因此更像一幅山河的圖騰,披掛在他高大挺拔的身軀之上,在夜風裡如旌旗一般飄蕩。
然後,他看見鳳元羲抬起眼,清明沉黑的一雙鳳眸。
恍惚間,竟像他的父皇與皇弟眼眸低垂,冷淡地看向他。
“皇伯還在猶豫什麼?”他問。
“鳳絳圖謀刺王殺駕,莫非皇伯有心包庇,還要護他周全嗎?”
——
鳳伯廉怔怔地看向鳳元羲。
這麼多年……鳳元羲何曾以這樣冷峻、沉穩而君臨天下的姿態,條理分明地說出這麼多話?
他不是痴了嗎……他不是啞了嗎!
在場的文武百官也紛紛呆住了。
抖似篩糠的鳳絳更是彷彿撞見了鬼,哆嗦半天,憋出一句話來:“你……你的痴病……”
鳳元羲淡漠的目光冷冷掃過,繼而微一偏頭,問道:“朕何曾說過朕有什麼病?”
自然沒有。
鳳元羲又側過眼眸,沉靜地看向不遠處的文武百官。
“朕又何時說過自己神智不清,需要旁人來替朕主持朝政嗎?”
一時四下靜默,只剩下坍成廢墟的殿宇沒燒乾淨,跳躍的火焰發出木材燃燒的噼啪聲響,在空冷的夜色裡迴盪。
“不曾!”
這時,群臣中傳來了一道蒼老而清晰的聲音。
蕭酌清抬頭,只見是自己的祖父蕭琮,腰背筆直地跪在群臣之列:“先帝從未留下遺詔令何人代陛下輔政,天下大事,更無人能替陛下主持!”
“臣附議!”
很快,另一道聲音從群臣之列傳來,蕭酌清看見,正是那個以身入局、事廉多年的袁承望。
“今夜大事,還請陛下親自定奪!”
“臣附議!”
接二連三的聲音響起,蕭酌清看見了祁煦的身影,也看見了邢昭的身影,還有許多面生的、這幾個月才陸續就任的新任官員。
而其餘牆頭草一般的朝臣,自然也紛紛七零八落地附和起來。
事到如今,他們還有什麼看不明白的?
鳳絳弒君,證據確鑿,現在誰敢幫他,誰就是同謀同罪的反臣。
而那位多年來緘默不語的陛下開了口,多年寡言沉默、陰晴不定的痴病,竟原是這位君主韜光養晦、臥薪嚐膽的偽裝。
現在,陛下經營多年,堂而皇之地站在了廉王面前。
局勢還不明顯嗎?
零落的聲音逐漸成了山唿海嘯,遍地朝臣跪在曲臺燃燒的廢墟前。
蕭酌清回過頭去。
躍動的火光裡,玄色龍袍的君王站在他身側,靜默地看向面前的廉王父子。未熄的烈火倒映在他的瞳仁裡,映照著他靜默無波的眼底。
“那麼。”
鳳元羲垂眼看著他們,再次開口。
“鳳絳侵吞國帑、豢養私兵,今夜指使曲臺宮人縱火燒宮、圖謀弒君,樁樁罪案證據確鑿,眾卿觀之,可是如此?”
“臣等耳聞目睹!”
山唿聲裡,鳳元羲垂眼看著鳳伯廉,笑了一聲。
“皇伯。”他說。“您說鳳絳該如何處置?”
鳳伯廉的肩膀顫抖著,已經幾乎說不出話了。
他怎麼也沒想到……十年,鳳元羲一個黃口小兒,竟能在他的面前裝痴作啞、偽裝十年之久。
他更沒想到,這個尚未加冠的少年,竟能不動聲色地織出這樣一張彌天大網,待他回過神來,蒼天早就已經譁然變色了。
他現在除了束手就擒,還能如何?
鳳伯廉不想認命。
但現在……他好像無法做出別的選擇了。
“……臣領命。”他道。“來人,將鳳絳……押入天牢候審。”
可是,周遭的群臣紋絲未動,錦衣衛與金吾衛這些禁軍近侍……竟然也這般立在原地,宛如聽不見命令的塑像。
然後,他聽見鳳元羲很輕地笑了一聲。
“皇伯年紀大了,煳塗、心軟,也是人之常情。”他說。
“既然皇伯無法下定決心,那麼,朕來替你動手好了。”
高大的君王從蕭酌清身側緩步走出。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