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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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燒得破損的袞服逶迤在地,灰燼之間金光閃爍。
他的身姿很挺拔,殘破的騰龍與山川攀附在他的背嵴上,屹立不倒,華光閃爍。
縮在地上顫抖的鳳絳看到了一雙赤舄停在自己面前,龍騰其上,怒目圓睜。
“鳳絳。”
鳳元羲的聲音宛若天際的訊音,從他的頭頂上平穩地傳來。
鳳絳哆嗦著抬起頭。
卻見禮服加身的君王面無表情地垂眼看著他,緩緩抽出了身側的佩劍。
原該是禮器的長劍,卻在火焰的映照下閃爍著凜冽的寒光。
下一瞬,冰冷的寒芒掠過他的眼角,宛若夜空中直墜而下的流星。
鳳絳眼看著自己被一劍刺穿了胸膛。
第126章
曲臺被焚燬,於是這天夜裡,鳳元羲被迎入了垂拱殿後的宣室殿暫居。
說是暫居,但在群臣請陛下移居宣室殿的時候,文武百官就心知肚明這代表著什麼。
自從前朝起,宣室殿就是皇城中的君王住所。太祖太宗當年住在這裡,曾經的先帝也住在這裡。
群臣散盡,蕭酌清又以侍疾的名義被留了下來。
但那個屏退了下人、在莊嚴肅穆的宣室殿中抱著他不撒手的君王明顯沒受任何傷,更不必臣子在榻前侍奉湯藥。
“怎麼會忽然回來?”鳳元羲將臉死死埋在他的頸間,深深唿吸著。
“他們都說你在金陵。”
“這是我命令隱四的。”蕭酌清回抱著他。“這本帳冊事關重大,我想這樣金蟬脫殼的辦法會讓帳冊更安全,也能讓我走得更快些……或許就能在除夕之前見到你。”
鳳元羲抱他抱得更近了。
“這些人越來越會辦差了。”他咬牙說。
“不許罰他們。”蕭酌清立即打斷了他。“是你讓他們聽我的指揮,他們也是聽命行事。”
“……哦。”
鳳元羲的後半句話乖乖地嚥了下去。
但沒一會兒,他挨著蕭酌清的脖頸,又高興起來。
“他們倒是聽話。”他說。“那我就再給他們下一道命令,讓他們從此之後都只聽你的命令。酆都的人很好用的,你既用得順手,就都拿去。”
蕭酌清:“……我把他們拿走做什麼?又不需要造反。”
鳳元羲和他一起笑了起來。
莊嚴肅穆的宣室殿裡燭火搖曳,頭頂的藻井盤踞著金龍瑞獸,帷幔垂墜,一片沉沉的靜謐。
蕭酌清也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定。
鳳元羲在群臣百官面前亮明瞭身份,廉黨坍毀,鳳絳身死,他籌謀了多年的大業,也總算在今日有了個結果。
想到這兒,蕭酌清推了推鳳元羲。
“來,先把衣服換下來。”
鳳元羲直起身。
他光顧著去抱蕭酌清,根本沒來得及換衣服。眼下他身上的龍袍邊角破損,衣襟上染著大片深色的汙漬,正是方才他一劍刺死鳳絳之際,濺落在他身上的、鳳絳的血。
鳳元羲抬手就要脫衣,可手剛放在玉帶上,卻又原地頓住了。
“怎麼了?”蕭酌清問他。
鳳元羲微不可聞地輕咳了一聲,然後站定在蕭酌清面前,有些赧然地張開手臂:“……先生。”
蕭酌清的面頰熱了熱,然後心照不宣地伸出手,替鳳元羲解開繁複厚重的袞服。
兩人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
臣子替君王更衣,這在史籍上也是常有的事。
可同時,君王的妻子,也會這樣讓君王張開手臂,替他解下衣衫。
蕭酌清的面頰發著燙,手指也彷彿被火焰燒起來。
袞服一層層地除下,他的手也就離鳳元羲的身體愈發地近。溫熱的體溫隔著單薄的衣料傳在指尖,蕭酌清的手指止不住地微微抖了抖。
一時間,兩人都沒有說話,鳳元羲的手臂也張在半空之中,僵硬的像個擺在這兒的衣架。
唿吸隨著這樣的距離,無法避免地交纏在一起。
“……今天……”
蕭酌清有些受不了了,只好倉皇地找出一句話來:“今天是怎麼回事?”
鳳元羲的身軀頓了頓。
被燒燬的外袍落在地上,和著鳳絳的頸血,像垃圾一樣落在兩個人的腳邊。
他親手殺死鳳絳,為的就是在群臣面前立威。
廉王想將鳳絳關押起來再作審理,是為了試圖保下鳳絳一條性命。只要鳳絳今夜不死,那麼有廉王竭力周旋,想要審訊他、給他定罪,並不是意見容易的事。
雖然鳳元羲自信,無論廉王怎麼拖延,鳳絳都必死無疑,但是這在滿朝文武的面前,意味卻全然不同。
他這個蟄伏多年的君王究竟有多大本事、又有怎樣的魄力?
大多數朝臣都尚不知道。那些遊離其間的臣子都是狡猾的狐狸,此時都潛藏在人群中,都在偷偷看著、觀察著,看他鳳元羲是不是個易於操控的君王,看他鳳元羲有沒有本事彈壓廉黨、又是否真的能一舉奪回權位。
這也決定著他們對皇帝、對廉王的態度。
所以鳳元羲要殺一個人給他們看,殺一個所有人都以為殺不得的人,來用他的血給自己祭旗。
而果如他所料。廉王驚懼交加,氣得渾身發抖,可看著他朝鳳絳舉劍,他卻什麼都做不了。
金吾衛、錦衣衛都是鳳元羲的人,皇城門外有御林軍層層把守,他手無寸鐵,在這個歡慶熱鬧的除夕夜裡,他和鳳絳一樣,是鳳元羲面前一塊任人宰割的魚肉。
鳳元羲的這個決定沒有錯。
但他真的只是出於朝局考量,才刺死鳳絳的嗎?
只有他自己明白,在他朝著鳳絳舉劍、垂眸看著鳳絳哀求地、恐懼地跪在自己面前時,他看到的是什麼。
他看見了六歲的他自己。
父皇新喪,皇城上下一片縞素。雪白的帷幔遮住了殿宇上的金與紅,身披白麻的群臣雪花一樣覆蓋在階下,日月無光,天地一白,唯一的紅色,是他母后的血。
他束手無策地站在金殿上,眼看著母后死在廉王的手裡。
鳳元羲冷淡地轉過頭去。
除夕夜的焰火剛熄,滿宮披紅掛綵。而在群臣面前,廉王驚懼呆滯,幾乎是跪坐在地上的。
當時的他,也是這樣一幅神情嗎?
那一刻,鳳元羲對上了廉王的視線。
他手裡的劍握得很穩,毫不猶豫地刺進了鳳絳的胸膛裡。
骯髒的血濺了他滿臉,還是蕭酌清來替他擦掉的。
血氣瀰漫的回憶一閃而逝,鳳元羲看著蕭酌清的眉眼,感到了無比的安定與平靜。
所有事情全都過去了。
蒼天之下,又哪有什麼過不去的事呢。
他伸手拂過了蕭酌清的臉頰,指節在他臉上依賴地蹭來蹭去,很平淡地說:“你不在這兩個月,我把廉王和鳳絳逼得太緊了。他們雙方內鬥,廉黨官員折損了不少,都被我替換成了我的人,他們也沒注意到。”
蕭酌清點頭。
鳳元羲繼續說:“前些天,廉王開始用王遠了。我只讓我的人挑撥了幾句,鳳絳就真的相信,王遠這樣一個被當成棋子的女婿,也會有威脅他地位的可能。”
蕭酌清聽笑了:“這怎麼會?”
“他們鬥紅了眼,本就沒剩多少理智。”鳳元羲一邊說著,一邊帶著蕭酌清的手,繼續去解他自己的中衣。
“你幹什麼……”
蕭酌清臉一熱,卻見鳳元羲很是無辜:“都是煙塵,穿著難受。”
蕭酌清頓了頓,只好繼續埋下頭,提鳳元羲脫衣服。
鳳元羲一邊專注地低頭看著他,一邊繼續說道。
“所以前些天,鳳絳惹怒了廉王,廉王一氣之下定了日子,不出正月,就要把鳳彰和鳳引華都過繼到他的膝下。”
說到這兒,他笑了一聲。
“眼看年關過了,那兩個人的玉牒都要做好了。鳳絳本就跟鳳伯廉鬥紅了眼,怎麼可能不著急?”
蕭酌清動作一頓:“所以……”
“嗯。”鳳元羲滿不在乎地點了點頭。
“所以,他就指使羅合裕,想讓他把我關在曲臺殿裡,燒死我。”
他說。
“這樣,國不可一日無君,趕在那兩人入廉王府之前,他就能先一步登上皇位,這是他最後的機會。”
只是困獸之鬥,總會看起來有些愚蠢。
鳳元羲垂眼勾了勾嘴角,卻見蕭酌清的手停在了他的胸前。
他抬起眼,對上了一雙萬分疼惜的眼睛。
鳳元羲微微一愣,下個瞬間,他就被蕭酌清伸手抱住了。
“也罷。”蕭酌清的側臉貼在他身上,雙手圈著他的腰背,低聲溫柔地安慰他。“既然都是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想了。”
鳳元羲的雙臂僵在半空之中。
簇新的衣袍就掛在旁邊不遠處,袞服一件件換下來,眼下只剩下最後一件白紗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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