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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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是奔著取陛下性命去的。
而在曲臺殿草木橫生的角落,鳳元羲也發覺了這一點。
這些巫醫,各個都是萬裡挑一的高手,他們一聲令下後便散開,看似沒有章法,實則有條不紊,對曲臺的地形瞭如指掌。
若要頂著這些人的圍攻逃出曲臺,他也做得到。
但他不能讓廉王與群臣因此起疑。
在他們的監視下,自己絕無這樣的身手,也沒有這樣的智謀。未到洩露的時候,輕舉妄動,恐會前功盡棄。
幾息之間,已有巫醫向鳳元羲靠攏。
他垂眼,做下決定,只需要一瞬的時間。
既至窮途,也無非搏命罷了。
他的死路本就多得數不清,不差今天這一條。
幾個巫醫飛速靠攏的瞬間,鳳元羲自己走了出去。
巫醫們嚇了一跳,紛紛停下。
“什麼東西?”
鳳元羲像才看見他們,停下腳步,漠然抬眼。
巫醫不發一言,只是飛速地向他圍攏,呈鎖拿的陣仗。
張牙舞爪的鬼面近在眼前,鳳元羲眉目顯出戾氣。他不說話,只在電光火石的瞬間,一把抽出了佩劍,刺進面前那人的咽喉。
既無招式,也無章法,唯獨仗著凌厲的劍風和無所謂生死的態度。
立時,殷紅的血濺了他滿臉。
未曾防備的巫醫轟然倒地,他拔出劍,周圍那些巫醫的動作也一瞬間停了下來。
鳳元羲回頭,手背擦過臉上的血漬。
“滾遠點。”
他眼眸沉黑,好像面前是一群死人。
只一瞬停頓,巫醫們再次瘋狂地撲上來。
鳳元羲只是握著劍。
四面八方的鬼面將他包圍,刀兵鏘然的瞬間,他聽見某一張面具下傳來了一道聲音。
“屬下領命前來,請主子吩咐。”
——
鳳元羲被捉回來的時候,時修傑坐在殿前喝茶。
撲面而來的血腥氣差點把他燻吐了,一抬頭,就見鳳元羲像頭被捆縛的野獸,通身浴血,被巫醫們拿進來。
方才還如神鬼一般肅穆而立的巫醫們,此刻也形容狼狽,露出人的皮膚和血跡。為首那個也受了傷,面具碎了一半,瘸著腿湊到時修傑旁邊小聲低語。
帶進宮的弟兄死傷近半,這皇帝是個瘋子,見人就殺。
好幾個弟兄被他殺了,屍體還被他一劍挑出了曲臺的高牆,砸了滿地血,讓人看見了。
如今宮裡各處騷動,只怕此事馬上就要兜不住了。
時修傑瞪了他一眼。
一群廢物,枉他花了重金將他們弄來。
不過,這點時間也夠。鳳元羲不知受沒受傷,但也被捆了個結實,幾針下去,他就算不駕崩,也要成個真的瘋子。
“大夫,快動手吧。”時修傑道。
那位精於針灸的名醫立馬上前,醫箱攤開在殿前,裡頭羅列的銀針閃著寒光。
他多年精研此道,以銀針刺入額前、顱頂及頭、臉各處,可使人神智失常,行為瘋癲。
一根半指粗的銀針被他取出藥箱,鳳元羲被捆縛著,押在那名醫面前。
時修傑笑得暢快。
“陛下別怕,神醫這是在給您看病呢。只需五針,藥到病除,您就什麼煩惱都沒有了。”
銀針晃到面前,即將觸到他額頭的瞬間,鳳元羲忽然一動。
堅硬的肩膀撞上神醫湊近的額頭,神醫痛唿一聲,連人帶針摔在地上。
廢物!
時修傑看得著急,催促他:“快點,還磨蹭什麼!”
神醫連忙爬起,舉針又來。
“你們用力點,額頭穴位精密,差之毫釐就完了!對,按住他,別讓他……呃!!”
神醫正吩咐著,忽然天旋地轉,被勐地扼住了咽喉。
時修傑嚇得從椅子上跌了下去。
上一瞬,在神醫的吩咐下,幾個巫醫七手八腳地要按住鳳元羲。
可手忙腳亂間,鳳元羲身上的繩索竟忽地散開。眾巫醫中,他勐地伸手,一把掐住了神醫的脖子。
“你要殺朕?”鳳元羲問。
神醫被提到半空,艱難的搖頭,卻被鳳元羲上前兩步,摁在了時修傑的座椅前。
時修傑像撞見了鬼,嚇得紋絲不動,在撲面而來的血氣裡,眼睜睜看著鳳元羲拿起神醫的右手,抵在扶手上。
“咔嚓。”
一聲脆響,神醫的手朝著反方向垂落下去。
慘叫聲驟然響起,鳳元羲抬起眼,看向座椅邊的時修傑。
在他居高臨下的注視中,時修傑感到死一般的窒息。
只是一個對視,他瞳孔驟縮,嚇得失了神智,連滾帶爬地向後退去。
“抓住他,給我抓住他!”他大聲叫道。
“抓住這個瘋子,撬開他的顱骨,好好治一治他的瘋病!!”
今日事若不成,在場所有人全都要死。
十幾個鬼面巫醫瞬間撲上前來,阻斷了鳳元羲所有的去路。
鳳元羲本也不需要什麼去路。
他只讓隱三派了一個精銳潛入時修傑身邊。這人替他鬆了綁,拖延了足夠的時間,已經夠了。
屍體丟擲去,曲臺外現下早就亂了,那些金吾衛即便為了自己的腦袋,也一定會撞破曲臺的宮門。
只可惜他們沒有這麼快,而他現在也沒了劍。
幸而他也不是第一次賭命。
接二連三的巫醫衝上前來,鳳元羲擒住一人,甩向拴在角落裡那條嘶吼的惡犬。
他沒忘,曲臺的暗處還有盯著他的眼睛,他可兇蠻嗜殺,卻絕不可露出招式與章法。
受傷在所難免,總歸他也分不清是誰的血。
惡犬狂吠廝咬聲中,他餘光一晃,看見有人從神醫的箱中取出開顱的鐵錐,從他身後直刺而來。
按照他的偽裝,他必須躲不開。
於是鳳元羲恍若未覺,只略一調整身位,等著那枚鐵錐偏移過心肺,刺入他的肩胛。
“陛下!”
卻在此時,曲臺的大門轟然而開。
……蕭酌清的聲音?
鳳元羲回頭。
只見銀甲粼粼的金吾衛陣前,一道紵青色的身影迎著滾燙的日光,不顧一切地向他衝來。
第23章
……只差一點!
在曲臺大門撞破的瞬間,蕭酌清看見了群鬼之中浴血的鳳元羲,也看到了他從他身後勐地刺來的鐵錐。
蕭酌清的心險些躍出他的胸膛。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衝過去的,只記得他爆發出了此生未有的力量,狠狠撞開那鬼面黑袍的殺手,將自己的軀體擋在鳳元羲身前。
半個時辰前,他還曾因不慎環住鳳元羲的後背而覺羞赧。
但現在,他死死抱住了鳳元羲鮮血淋淋的身體,幾乎要被那具堅硬高挑的少年身軀刺破皮肉。
王遠尚在人世,鳳元羲決不能死!
下一刻,他的後腦被一隻手攏住,按進了懷裡。
天旋地轉,他被鳳元羲擁著側過身,那隻鐵錐劃過鳳元羲的手背,血淋淋地與蕭酌清的後腦擦身而過。
剎那血流如注,鐵錐的鋒尖橫亙過鳳元羲的手背,鮮血滴淌在蕭酌清後背青色的官服上。
金吾衛魚貫而入,兵甲聲起,那些巫醫很快被全部制服。
不停有人在身邊倒下,可蕭酌清顧不上這些。
身後凜冽的刃風散去,他匆匆地從鳳元羲的懷裡抬起頭。
在《踏王侯》裡,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的劇情。
它只描寫過鳳元羲陰戾狠絕的雙眼下那副傷痕累累、病骨支離的身體,卻從沒有人提及,那些舊傷與頑疾是從哪來的。
……是他疏忽。
“陛下可有受傷?”蕭酌清的嗓音發著抖,連唿吸都是顫的。
鳳元羲看見,那一雙水光粼粼的眼睛裡,全部都是他的倒影。
他是在為了他發抖。
蕭酌清瞳孔內的倒影染著血,將那雙清澈的瞳仁也映出血光。那血是在自己臉上,鳳元羲擦了擦臉,還在流血的那隻手卻還是攏在蕭酌清身後。
“沒事。”他說。
蕭酌清似乎不相信,還是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
還好,鳳元羲站得很穩,氣息有力,表情淺淡,雖滿身血跡與塵土,但大多不屬於他。
幸而他沒有來遲。
一瞬間,蕭酌清的鼻尖泛起酸意。
鳳元羲的死局,原就在今日、或早在今日之前就已經開始了。
他不知多少次像今日這般命懸一線,而前世的自己卻還懵然不知,只當四境安穩,天下太平。
那時的他清譽加身、不染俗塵,自認是死在三年後風雲突變的天命裡,卻不知窗外早就風雨如晦。
現在,他看著浴血的鳳元羲,忽然在想,所謂“炮灰”,難道真的是死在大廈傾頹的那一瞬嗎?
不知春秋的蟲豸或許早在引吭而鳴的那個盛夏,就已經被奪他性命的秋風吹動過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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