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6頁
“真沒事。”
鳳元羲垂眼看著蕭酌清,又重複了一遍。
他抬起手,拇指擦過蕭酌清的眼角,血跡凝結的指腹上蹭去了一點晶瑩的水光。
他不由自主地被那雙潮溼的眼睛吸引,卻又忍不住垂眸,看向染在手指上的那一點晶瑩。
像劃落在他手上的一顆星。
蕭酌清抽了抽鼻子,忍著眼尾泛起的潮意,抬眼看向鳳元羲,目光比任何時候都更堅決。
“請陛下放心。”他一字一句地說。
……什麼?
鳳元羲抬眼。
蕭酌清篤定地、誠摯地、眼底蘊著驚濤駭浪地看著他,清晰緩慢地對他說道。
“臣一定為陛下討回公道。”
——
二十八個巫醫、連帶著那些所謂神醫,統統被關進了天牢。
可是時修傑卻離奇消失了。
廉王趕到曲臺,派了大批人馬去審訊人犯、抓捕時修傑。此時,他面沉如水,揹著手在曲臺殿上走來走去。
他今日就在文淵閣,蕭酌清的隨從忽然闖入,大聲疾唿著有人刺王殺駕,文淵閣內外的群臣百官都聽見了。
與時修傑的謀算落空,還鬧得人盡皆知,廉王不得不來,他素日信賴的那批家臣也被急召入宮,此時在殿下跪了一片。
曲臺沉寂,只能聽見廉王焦躁踱步的聲音。
蕭酌清是在此時來的。
廉王回頭,面無表情,一派興師問罪的架勢。
“酌清,如何了?”
蕭酌清沒答,只是行至群臣前列,朝著廉王的方向跪伏下來。
“王爺,臣有一言,請問王爺。”
“什麼?”
蕭酌清伏在地上,嗓音擲地有聲。
“王爺是否想要弒君?”
“……”
廉王面色一變,曲臺殿內落針可聞。
蕭酌清周圍幾個官員連氣都不敢喘,李和庸壓低了聲音,警告道:“蕭大人。”
蕭酌清卻紋絲未動,又問了一遍:“王爺想弒君嗎?”
廉王氣得險些失聲,片刻才咬牙切齒、陰沉沉地說道:“……當然不想。”
“臣就知王爺不想!”
蕭酌清的聲音在殿內迴盪。
“王爺心繫社稷,只想要為陛下診病。可時修傑包藏禍心,想借王爺之手,圖謀殺死陛下!”
“……什麼?”廉王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時修傑之前對著他指天發誓,自己弄來的那兩個郎中皆為江湖神醫,可使銀針操縱人的神智。
廉王也派人查過,的確如此。
怎麼又成弒君了?
他皺眉看向蕭酌清,蕭酌清卻不說話,只是向身後看了看,彷彿此地不宜多言。
廉王倒想聽聽他有什麼話說。
“都退下。”他冷冷道。
那一眾家臣依言領命,殿門從蕭酌清身後關閉,阻斷了午後直射進來的日光。
蕭酌清抬起頭,篤定地對廉王說:“王爺,時修傑此舉,一定未曾知會過李大人。”
廉王頓了頓:“……你怎麼知道?”
蕭酌清說:“若李大人知情,定然會勸諫王爺。”
廉王皺眉。
今日事發突然,李和庸根本不知道。時修傑是他遠房的子侄,他自然難脫干係,方才在殿上也未敢多言。
“……說下去。”
蕭酌清說:“神醫若真如傳聞所言,治好了陛下的病症,陛下一夕好轉,那是王爺的功德。
可那些郎中要開顱施針,本就是差之毫釐,便會奪人性命的險招。方才,他們以數十高手挾制囚困陛下,於陛下掙扎之時,強行動針動鑿。王爺細想,此舉分明就是借醫治知名,為謀殺而來。且不論他們如果得手,陛下是否會病情加重,若陛下真的崩於今日,又由誰來抵命呢?”
他抬頭看向廉王。
“王爺,真到那時,時修傑一命無法平朝野非議,更無法給天下人交代。”
曲臺殿內尚未清理,遍地狼藉與血跡都在印證蕭酌清的話。
廉王出了一背冷汗。
時修傑言之鑿鑿,指天發誓,他恰好也想一勞永逸,這才被時修傑說昏了頭。
“本王……”他嗓音有些晦澀。“……本王無有此意。”
“王爺正值壯年,春秋鼎盛,正是朝幹夕惕、勵精圖治之時,陛下雖無心學業,但好在聖駕平安,王爺是聽了誰的讒言,為何急於還政於君呢?”蕭酌清又問。
誰想還政了!
廉王一怔,勐地想通了。
對啊,鳳元羲現在本就病著,沒有一點恢復的跡象。有他在皇位上坐著,自己獨攬大權、名正言順,還少了身為帝王的掣肘,有什麼不好的?
他本就不想殺鳳元羲。
只是李和庸疑心病重,一點風吹草動就懷疑這個、懷疑那個,他聽多了,有時候也覺得好日子不夠安穩,這才一時煳塗。
廉王一時間心生不滿,自己昏頭做下的蠢事,也全都變成了黑鍋,毫無芥蒂地丟在了李和庸身上。
見此情形,蕭酌清知道,成了。
他既要廉王嚴懲時修傑,還要分化廉王和他的那些謀臣。
廉王的智謀只能說聊勝於無,李和庸等人才是他的頭腦,只不過沒長在他身上罷了。
若能讓他與李和庸之流離心,那麼現在的鳳元羲就能更安全。
廉王沉吟著,蕭酌清也不出聲了。
“好了,本王心裡有數。”片刻,廉王的聲音和善下來。“你起來吧。”
蕭酌清直起身。
“時修傑狼子野心,本王不會輕饒。待金吾衛將他捉拿歸案,本王親自審他。”廉王對他說。
“酌清啊,以後陛下身邊只有你在,你可要替本王多多盡心。”
“臣領命。”蕭酌清自然答應。
臨退下前,他頓了頓,又回過頭。
“臣聽聞王爺在鄴水之上,有數條畫舫。冰雪初融、春暖花開之際,舫中亦花團錦簇,如春色留駐。”
“嗯?”廉王一愣,不知道蕭酌清突然說這個幹嘛。
他每年立春都在鄴水上設宴,這事兒鄴京城三歲小童都知道,這位酌清公子不知?
“怎麼了嗎?”他問。
蕭酌清笑了笑。
“只是那日前往春水街,聽聞王爺船上有一姑蘇女,名熒月,其貌可羞明月,卻未見其人。”
哦~原來是君子本“色”。
也對,風流才子嘛,誰不風流?
廉王瞭然地笑了。
朝事繁冗,事畢後談兩句聲色美人,也是見慣不慣的保留節目了。
他鬆懈下來,思緒也飄回了鄴水江面上春意融融的畫舫。
每年立春夜宴,他船上的女人都很多,這一回,的確有個叫熒月的,貌比秋月、楚楚動人,勾得他頻頻回首,那夜便與她春宵一度。
但他身邊女人太多,沒幾天也就拋之腦後了。
讓蕭酌清這麼一提,廉王也開始回味起來,心下正發癢,又見蕭酌清這般心嚮往之。
“也不過如此吧。”他輕飄飄地說。“不過她上過本王的船,花樓想奇貨可居,也是尋常。”
“原是這樣。”蕭酌清笑了笑。“那是臣沒這豔福了。”
他話音未落,曲臺殿的大門在他身後盪開。
熱烈的日光重新籠罩殿內,也彷彿將見不得光的私隱,全拖到了太陽下。
誰?
廉王與臣下私議,方圓數丈是無人敢來的。
蕭酌清回頭。
刺目的光線裡,他看見鳳元羲站在殿外,清癯的身影被日光拉得很長。
——
蕭酌清和廉王都愣了一下。
“陛下?”
方才得知曲臺殿有異,蕭酌清不敢遷延,於是兵行險招,讓拂雪去朝臣雲集的文淵閣引起騷動。
這下,金吾衛不得不出動,撞破曲臺的宮門。
那些人或許不是來殺鳳元羲的,但蕭酌清了解時修傑的為人,也不敢賭這個萬一。
左右若時修傑真的什麼都沒做,那他領罪受罰便是。
今日金吾衛雖來得還算及時,但鳳元羲還是受了傷。方才他離開得匆忙,特意吩咐過曲臺的宮人,鳳元羲此時,應當在後殿包紮看病才對。
鳳元羲卻徑直走了進來,越過蕭酌清,踏上陛階。
廉王和蕭酌清都在看他,而他旁若無人,檢查過殿前那空蕩蕩的金架,轉身又走了。
廉王的臉上寫滿了疑惑。
蕭酌清卻瞬間懂了:“陛下,您在找東君?”
正要離開曲臺殿的鳳元羲正好路過蕭酌清身側,聞言停下腳步:“嗯。”
方才情形混亂,宮人們往外抬屍體時,上面都蒙著血淋淋的白布。
蕭酌清聽見他們說,時修傑帶人來時,要將東君關進籠子。東君咬斷了一個巫醫的脖子,從曲臺飛走了。
“東君不在殿中,臣這就派人去找,看東君飛去了哪裡。還請陛下先回後殿,太醫已經來了,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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