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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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敢阻撓公務,欺凌公役!來人,先把他拿下!”
可是,錦衣衛未動,一道利劍出鞘的鏘然之聲,卻在此時慢悠悠地響起了。
僉事抬頭,便見高臺上的君王轉過了身。
他剛餵過鷹的手上還在滴血,單手提著一把出鞘的長劍,龍袍下襬逶迤劃過陛階,一步步走向他們。
僉事不怕他。
一個早在十年前就不正常了的小子,一個當了十年傀儡的君王。他連話都不會說,便是宮裡的閹人都不將他放在眼裡,自己又有什麼好怕?
查案,查什麼案。他今天只要在曲臺搜出有用的東西,不管與案件是否有關,都是他的青雲路。
僉事站得筆直。
可就在這時,君王停在他面前數尺之遠,淡淡抬起了眼。
幽深的鳳目像隱於夜色的虎狼,深而冷寂的黑,教人一瞬間心肺徹涼。
下一瞬,他的脖頸也倏然一冷。
君王利落抬手,削鐵如泥的劍鋒橫至他的頸間,劍風所過,割出一道銳利細淺的刀口。
剎那間鮮血滴落。
——
蕭酌清心有餘悸,胸口的心臟咚咚直跳。
剛才若非他眼疾手快,按著僉事的肩膀向後一拽,鳳元羲的劍鋒定會瞬間割穿此人的脖頸。
身死當場,怕只是剎那之間。
僉事瞪圓了雙眼,渾身僵直,已然說不出話了。
皇帝要殺他……
只差一瞬,他險些死在君王的劍下!
面前的皇帝只是淡淡看了蕭酌清一眼,劍鋒懸停在半空,當真不再寸進一步。
可它仍舊懸在那裡,緊貼著僉事的脖頸。
在場錦衣衛誰也不敢擅動,蕭酌清目光掃過,也知道面前此人不會速死,於是慢慢收回了手。
鳳元羲看僉事的眼神像看死人,蕭酌清也走到他面前,緩緩開口。
“本官現在問你,上峰讓你查誰?”
面前的蕭大人眉目淡淡,瀟瀟如竹,一雙桃花眼冷冷看來時也仿若含情,眼睫一眨,如蝴蝶振翅。
可他旁邊卻站著一尊煞神,手指間滴著豬羊的血,劍鋒上滴著他的血。
“陳公公給屬下安排的,就是曲臺!”僉事哆哆嗦嗦地回答。
“查一個護衛之死嗎?”蕭酌清又問。“究竟查的是護衛,還是金吾衛將軍?”
僉事答不上來了。
他當然答不上來。一個護衛、一個宮人,還不至於讓廉王出動錦衣衛。
蕭酌清又問:“金吾衛將軍死前數日,可來過曲臺?”
……自然也沒有。
曲臺無物可查,這僉事的心思,自然是昭然若揭。
錦衣衛查證遍及整座皇城,曲臺查不出物證來,他就假以名目,想從皇帝寢宮中搜出些別的,拿到廉王面前邀功請賞。
姿態恍若鬣狗分食,只恨不能敲骨吸髓,從皇帝的血肉裡挖出功名來。
眼看計策落空,僉事只好嘴硬。
“總歸是上峰的命令,刑部陳大人早吩咐過,寧可錯抓,決不能有遺漏!”
陳大人可是面前這位上峰的上峰,即便自己不佔理,面前這位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烏紗帽!
結果,話音未落,頸上的劍鋒又是一橫,緊緊貼在他頸側的動脈上。
僉事唿吸一滯,又不敢動了。
倒是蕭酌清笑了。
“陳大人?”他問。“刑部侍郎陳裕?”
“……是又如何?”
蕭酌清點頭。
“陳大人只怕也沒有告訴你,他今日午後就要來大理寺受訊吧?”他問。
“什……什麼?”
“若要請尚方寶劍,也先試試劍鋒可利吧。”蕭酌清淡道。
“爾等犯上,罪同謀逆。曲臺宮不必再搜,你自帶人,去找陳燊領罰。”
說著,他輕輕碰了碰鳳元羲的手臂。
“好了,陛下,讓他退下吧。”
僉事憋著氣,狠狠盯著他。
敢這樣吩咐這輕取人命的瘋子?
他就等著,等著鳳元羲抽回劍,狠狠刺死這個不知死活的蕭酌清!
卻見鳳元羲垂眼,只看向落在手臂上的那隻手。
下一刻,鏘然一聲,劍鋒入鞘。
鳳元羲單手仗劍,一聲不吭,只是背過那隻血淋淋的手去,在衣袍後襬將它擦了乾淨。
第30章
僉事面如土色,諾諾地退下。
蕭酌清回過頭,鳳元羲就站在那裡,擦去手上最後一點血。
“沒事了,陛下。無人敢搜陛下的宮禁,也無人敢栽贓於您。”他安慰鳳元羲。
卻見鳳元羲抬眼看著他。
良久,他忽然問:“但如果是呢?”
“……什麼?”蕭酌清不解。
鳳元羲語調緩緩。
“如果人就是朕殺的呢?”他說。
“若是朕暗殺宮內護衛,又偽造鬼怪作祟的話。”他頓了頓,問蕭酌清。
“你當如何?”
他一雙眼直直看著蕭酌清,似乎在等著,等著他對自己的假設作出回應。
蕭酌清微微睜大了眼睛。
陛下其人……竟真如此果決善謀嗎?
且不提鬼神之說是真是假,若能作案作到如此周密、以至於連發三起都沒留下痕跡,大批錦衣衛入宮搜查都沒有結果,其計之狠、其謀之深,可以想見!
蕭酌清定定看著鳳元羲,張了張口,一時沒有答話。
莫非真的是他?
如果是鳳元羲殺人,蕭酌清甚至不懷疑那三人的死因。
若只是無辜宮人,鳳元羲一劍斬了也無人會多嘴,可若是要他這樣費心除去,那一定不是眼線,就是刺客……
未等他想清,鳳元羲率先轉開了視線。
“就是問問你。”他說。“怕什麼?”
說完,他甚至沒再看蕭酌清的反應,轉身走了。
蕭酌清一愣。
誰怕了?
不過,看著鳳元羲的背影,他也一瞬回過了神。
他在想什麼……真是求功心切了。
鳳元羲若真是他猜測的那般詭譎善謀,又豈會將真相輕而易舉地告訴他。
於鳳元羲而言,他不過是個講官,還是個經由廉王安插、重用的,疑似廉黨的講官。
即便要講,也定然是存心試探,絕不至坦誠至此。
更何況即便陛下想要殺人,誰來替他殺?
蕭酌清在心裡暗笑自己急於求成。
也罷。
大業宜緩不宜急,眼下的當前要務,是為君王傳道受業、言傳身教,使其不再如王遠所嘲諷的那般“自閉”。
蕭酌清很快回神,快步追上了鳳元羲的背影。
“臣相信陛下。”蕭酌清在他身後哄道。
鳳元羲的腳步頓了頓。
“臣事陛下月餘,深知陛下心性。即便沒有物證,臣也相信陛下不是那等詭譎狠戾之輩。”
蕭酌清毫不吝惜地展示著自己的信任。
“陛下,您的為人,臣萬分明白。”
卻未見鳳元羲背對著他的身影微微一僵,頓在原地,背嵴的筋骨繃在龍袍之下,硬邦邦得像一株樹。
“……嗯。”
片刻,他應了一聲。
聽起來並不是很開心。
——
錦衣衛在宮中大張旗鼓了幾日,卻沒查出任何結果,陳燊稟報廉王,想要請大理寺與刑部協同查案。
但大理寺的梁闊哪裡還顧得上這個。
刑部侍郎陳裕被查,三天內進了兩次大理寺監牢,蕭酌清不知哪來的神通,竟把陳裕的底細翻了個清清楚楚。
梁闊與陳裕沆瀣一氣、狼狽為奸非唯一日。陳裕撈錢,他負責平帳,每年刑部帳目上的虧空,一半都進了他們二人的口袋。
更遑論刑獄案件干涉人命,無論是誰也免不了上下打點,他們把守著刑部衙門,早在獬豸神像下貪墨了不知凡幾。
現下這樁生意被蕭酌清攪黃,陳裕遭了殃,梁闊也脫不開干係,已然好幾日都睡不著覺,眼底生了大片的烏青。
還是戶部的袁承望袁大人提點的他。
“王爺為何生氣,大人還不明白?”袁承望說。
梁闊只當他在問廢話。
三品大員每年只四百來石俸祿,在朝為官,哪有不貪的?
就是他倒黴,請了蕭酌清這尊大佛入門,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才致禍起蕭牆,陰溝裡翻了船。
梁闊不說話,袁承望也不生氣。
“梁大人,王爺一向寬仁,何時阻撓過下官的生計?”袁承望問。
……那倒沒有。
廉王又不是傻子。下官的生計就是他的生計,廉王即便自己不貪,這些僚屬也要將財貨雙手奉上,是為“納貲”。
袁承望到底要說什麼?
在梁闊狐疑的眼神裡,袁承望笑了。
“大人錯就錯在暗中行事,分明受王爺廕庇升官發財,到頭來卻忘了您頂頭的財神究竟是哪一位。”他說。“大人與陳大人過從甚密,可還記得日日燒香晉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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