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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幹了嗎?

鳳元羲摸了摸自己的頭髮。

它柔順地披在肩上,的確沒有再梳的必要。

他的目光卻追隨著蕭酌清,眼看他走到旁邊,拿起了羅合裕放在那裡的、嶄新的寢衣。

“你信鬼嗎?”

眼看著蕭酌清捧著他的寢衣走來,鳳元羲喉結滾了滾,鬼使神差地反問他。

蕭酌清搖頭。

“臣從不信世有神鬼。”他說。

“只是,若是人為,此人能在宮中做下這些大案,如此天衣無縫而肆無忌憚,只恐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手眼通天,是說他?

鳳元羲倒從沒被這麼誇獎過。

不過,未及他回味,蕭酌清已然將寢衣遞至他面前,說到:“陛下的衣衫溼了,且將新的換上吧。”

鳳元羲從記事起就自己穿衣了。

但他很小時,也曾見過母后為父皇穿戴朝服。她會將衣袍展開在父皇面前,父皇將手臂伸入衣袖時,他二人會相視而笑,然後母后俯身為他繫帶,雙手會環繞過他的腰身。

鳳元羲很自覺地就站起身來。

這些年,他習武從未鬆懈,自認身形練得算還不錯。

不過他抬起眼,便見蕭酌清捧著衣衫,雙眼清澈、甚至有些期待地看著他……

袒露胸懷,本就是十分私密的舉止。

要……在他面前更衣?

在蕭酌清的注視下,少年人難得有種近鄉情怯的赧然。

他擱在身側的手頓了頓,繼而錯開目光,在蕭酌清直勾勾地注視下清清嗓子,左手絆了一下右手,卻還是很堅定地解開了自己的腰帶。

然後,他就見蕭酌清對他笑了。

鳳元羲的手微微一顫,以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利落姿態,上供一般將腰帶抽開。

衣袍自然地向兩邊散落。

與此同時,蕭酌清垂下眼,恭敬地將衣袍放在鳳元羲面前。

然後毫不遲疑地、端正地背過身去。

鳳元羲:“……”

蕭酌清坦坦蕩蕩,站得端正瀟灑。

聖人云,非禮勿視,就是這個道理。

恰在此時,寢宮的門被從外推開。

手裡提著安神湯、準備向主子匯報密信的隱十七,目瞪口呆地看著寢殿裡的這一幕。

蕭大人背對君王而立,身如玉樹,坦蕩風雅。

而在他背後,衣衫半褪的主子烏髮披垂,露出結實的臂膀與身軀,胸腹塊壘分明的緊實溝壑在躍動的燭火下,靜靜地暴露在空氣之中。

魏泉:“……”

恍惚之間,他像看到了一隻赳赳而立的雄孔雀,對著空無一物的冷空氣,簌簌抖開了它華麗的尾羽。

緊跟著,主子一把撈起衣衫。

一記眼刀凌空射來。

魏泉飛快地垂下眼,假裝自己是個目不能視物的瞎子。

第36章

名單上最後一人已被做掉,魏泉將主子請至殿外僻靜處,請主子指示下一步的動向。

事成之際已有東君報信,此時東君停在殿後飛簷的陰影下,魏泉將主子請出來,用的也是發現東君蹤跡、請陛下親自捉回的藉口。

僻靜無人處,他細細向主子匯報,可主子看起來卻有些心不在焉。

他身上穿著嶄新的寢衣,披在外頭的大氅也是那位蕭大人送上的,這會兒正垂眼擺弄著衣襟,繫帶在手指上纏來繞去。

一衣服他自己穿,這件大氅也是他自己披的。

蕭酌清似乎很懂避嫌,遞上寢衣便背過身,雙手奉上大氅就退至一邊,魏泉來了也不多問,只是得體地恭送聖上。

自然哪裡都沒錯。

“如今眼線已除,隱三請示主子,是否要安插幾個我們的人入宮,保護主子安全。”魏泉報完情況,說道。

鳳元羲搖頭。

“先不急。”他說。“宮內暫且平靜,眼線未必除盡,先靜待時日,以觀後效。”

他會在寢宮裡等自己嗎?床榻是整理好的,他若困了,可以去睡的。

恰巧,他面前的魏泉也同時想到了那位蕭大人。

“主子,看蕭大人的態度,似是要徹查這幾樁案子。”他說。“您看……”

魏泉機靈,已經不問主子如何處置了。

自從蕭大人受命入宮,已經不知給他們的計劃帶來了多少變數。魏泉一開始還如臨大敵,但他漸漸發現,主子不在意。

非但不在意,還將手中珍貴的線報,上趕著送到蕭大人手裡呢。

魏泉覺察有異,只作提醒。至於主子是要暗中攔阻,還是再上趕著白給……

……不至於還白給吧?

魏泉面上平靜無波,目光卻在觀察主子的神態。

卻見陛下……

怎麼真的開始沉思了?

“曲臺清掃過了,他入手再查,也不會有結果。”鳳元羲說。

“是。”

魏泉深以為然。

“那……如果當真有鬼,再無案犯,豈非是他驅除了邪祟?”

鳳元羲唇角微揚。

“廉王迷信,事若有成,又要給他加官進爵。”

“……?”

魏泉不敢苟同。

不過主子倒不會在意一個隱衛苟不苟同。

“好,朕知道了。”

鳳元羲輕飄飄地應聲,沒有再做下一步指示。

那就聽命唄。

魏泉默默隱回了黑暗之中。

——

鳳元羲回到寢殿時,蕭酌清已經睡著了。

他的棋案被擱在坐榻上,上頭黑白二子星羅棋佈。他伏在案邊,棋譜枕在臉旁,擱在案上的手指間還夾著一枚白子,將落未落,懸在指下。

鳳元羲的腳步幾乎沒有聲音,走到了棋盤面前。

桌上的棋局玄機重重、險象環生,宮裡即便有人會棋,也無法與蕭酌清下得這樣勢均力敵。

在蕭酌清沉靜的睡顏裡,不知出於何等心態,鳳元羲無聲地坐下了,就坐在他的棋案對面。

開蒙時,他學過棋。下得最好時,只輸江籙三子。

不過後來,江籙又教了他九年棋。每次棋盤還未擺開,他就架鷹縱犬地遠去,還曾有一回踏翻過江籙的棋盤。

當時,看著太傅白髮蒼蒼的佝僂背影,鳳元羲曾有一瞬間的猶疑。

可後來,隱衛帶回的線報裡,江籙也曾與同黨私下集會,商議如何藉由皇帝扳倒廉王,再共同推舉江籙接替鳳伯廉、掌領朝中大權。

當時,鳳元羲十二歲,這是江太傅第一次在課堂之外教給他的道理。

曰師生、曰君臣,說到底也不過是彼此棋盤上的一顆子。

鳳元羲坐在棋盤前,垂眸一掃。

黑白二子龍爭虎鬥、膠著糾纏,勝負遲遲未分的原因,就是棋局間的白子太講道義。

君子氣、書生氣,讓它的進攻井然有序,以至於丟掉了好幾個咬斷對手脖頸的先機。

但它步步為營,進攻看似溫吞,實則鋒芒隱現。

回過神時,鳳元羲指尖也夾起了一枚棋子。

漆黑的檀木棋懸於指間,落子的瞬間,他的餘光落在了蕭酌清執棋的手上。

他的骨血像玉雕的,雪白的棋子夾在指尖也顯得渾濁。燈火在案上微微跳躍,讓他的睫毛落在臉頰上的陰影也變得鮮活,光影閃動間,像在振翅。

他睡得很安穩,一瞬間,鳳元羲明明找到了獲勝之法,卻遲遲沒有落下棋去。

忽然,蕭酌清夢中氣滯,小小地咳嗽了兩下。

啪嗒一聲,黑子落在了棋盤上。

鳳元羲站起身,解下身上的大氅披上了蕭酌清的身。

棋案堅硬,他睡得並不安穩。鳳元羲剛給他披上衣,就聽見蕭酌清很輕地夢囈了一聲。

“起來,去那邊睡。”

鳳元羲低聲說著,按著蕭酌清的肩將他扶了起來。

可蕭酌清只是眼睫顫了顫,沒有醒,反倒隨著鳳元羲的力氣朝著他的方向倒過來,靠在鳳元羲的腰腹上。

鳳元羲氣息一滯,幾乎忘記了怎麼唿吸。

而蕭酌清則像只歸巢的小動物,被他的胯骨硌得不大舒服,就來回挪了挪,尋了個柔韌舒適的位置,氣息平穩,又不動了。

彷彿過了半個甲子,鳳元羲才緩緩唿出了一口濁氣來。

他垂眼,先是蕭酌清柔順烏黑的發頂,繼而是他依偎過來的身軀,然後是桌案上龍虎纏鬥的一局困棋。

只見方才從他指間落下的黑子,正好掉進白子步步為營的包圍之中。

一子落定,黑棋急轉直下,敗如山倒。

再無回天之力。

——

次日醒來,蕭酌清看見隱約的日光穿過玄色織金的帳幔。

飛龍盤亙,瑞獸翱翔。寬闊的床榻陌生而又柔軟,沉鬱的安息香隱約地在帳中蔓延。

他竟睡在龍榻上。

……死罪!

蕭酌清嚇了一跳,翻身便要從龍榻上起身。可他剛坐起來,殿門便被推開,勁裝束髮的鳳元羲單手提劍,逆著晨光進了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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