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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是刑獄司官,只一眼,蕭酌清頃刻便明白了。

陛下年紀尚輕,只怕也會畏懼。

“好。”煌煌燈火下,他答得乾脆。

鳳元羲看著他,目光閃爍,彷彿已被拆穿了心思。

他偏偏頭,體貼地再未多言,只是在燈下輕輕一笑。

“臣哪裡都不去,就在這裡,與陛下一起。”

他對鳳元羲說。

第35章

夜風拂過,蕭酌清簡單紮起的長髮隨著輕風拂動,掠過他清潤的臉頰。

鳳元羲的目光又閃爍了一下。

他身上很溼,淋淋未乾的發垂落在肩頭,洇出大片深色的水漬。

目光無處可去。恰在此時,一滴水珠順著髮絲滴落在他膝頭,鳳元羲也順著垂下眼,像很關注那滴水跡是如何暈開的。

蕭酌清也恍然意識到,君王正水淋淋地坐在這裡。

溼發披垂,衣衫盡溼,眼瞼漠然垂下,仿若旁觀一般看向自己的滿身狼藉。

連蕭酌清自己都已經換好了衣衫了。

他本想提醒鳳元羲,夜裡風涼,溼著頭髮恐要受寒。恰在此時,羅合裕捧著乾燥的布巾,一瘸一拐地費力走來,蕭酌清於是走上前去。

“公公怎不早些著人為陛下擦發更衣?”他低聲問。

兩人現在角落,羅合裕終於有機會傾訴煩惱了。

“大人有所不知啊!”羅合裕苦惱道。“方才奴婢派了人去,只是……都被陛下趕走了。”

方才事發突然,他又領人在宮門前巡守。剛到子時,更漏才響了一聲,便有一陣陰風平地捲起,四下漆黑一片,整個曲臺都亂了套。

發現死人之後,他急匆匆地領人入宮回稟,卻見陛下與蕭大人在寢殿中跌於一處。

二人的衣袖絞纏在一起,一時分不開,蕭大人埋頭努力地在解,陛下屈著一條腿就坐在蕭大人面前,垂著眼靜靜看他。

陛下不幫忙,蕭大人也不氣惱,只是看見大批宮人入內時有些赧然,匆匆問羅合裕:“宮裡又有人死?”

羅合裕躬身向他回報情況。

殿裡的燭火一盞盞重新燃起,蕭大人終於解開了兩人纏裹的袖子。

他在宮人的攙扶下匆匆起身,下意識就要去殿外檢視,可還沒走出一步,就被陛下握住了小腿。

蕭大人回頭,才注意到自己趿在腳上的鞋掉了一隻。

陛下也不抬頭,只是屈腿坐在地上,替蕭大人穿上了那隻掉落的鞋子。

蕭大人也似乎立刻意識到,自己此時儀容散亂,不適宜外出。

“臣先去更衣!”

滿殿宮人眾目睽睽,蕭大人散著發、匆匆向鳳元羲行過一禮,轉身去換衣服了。

而羅合裕也來扶陛下。

他的手還沒觸到鳳元羲的身體,鳳元羲就已經利落地站了起來。滿殿站了數十個宮人,他恍若未覺,徑自穿過人群,直走到窗前,一把推開了緊閉的雕窗。

夜風灌進來,瞬間吹徹了他溼淋淋的長髮與衣衫。

羅合裕嚇了一跳,忙上前來想為他擦淨頭髮。

可他剛拿著巾帕上前,就被鳳元羲抬手擋開了。

“不用。”鳳元羲說。

夜風吹動他的頭髮,隱有兩滴冰涼的水珠落在羅合裕臉上,都把他凍得一激靈。

可鳳元羲卻立於風裡,彷彿滿身有熄不滅的火焰,在靠夜風澆熄。

可是,風能滅火嗎?

羅合裕眼睜睜看著鳳元羲在窗前站了片刻,又將窗子推得更大了些。

他實在不知陛下這是怎麼了。

想起陛下方才的異狀,羅合裕為難的表情在面前變了又變,蕭酌清沉默片刻,伸手接過了他手裡的巾帕。

“我來吧。”

——

鳳元羲坐在窗前。

夜風吹拂溼發,可他沒什麼感覺。

餘光裡,蕭酌清和羅合裕站在遠處,低聲交談著,不知在說些什麼。

而面前宮人們進進出出,搬來的都是蕭酌清的私人物品。

他府上送來的冠服共有兩身,寢衣也多帶了數件備用,眼下被宮女託在案上,鳳元羲一眼就看見,壓在官帽下的那件寢衣,就是蕭酌清方才穿過的那件。

素色的羅衫柔軟輕薄,觸手生涼,蕭酌清溫熱的體溫透過它傳來,其下是柔韌的肌理。

鳳元羲錯開眼。

後頭兩個內侍搬的是案卷與公文,蕭酌清慣用的湖筆與歙硯端正地擺放其上,下面的書卷上留著蕭酌清的筆跡,方正秀潤的臺閣體端方清楚。

他下午看著蕭酌清寫了很久。

最後幾個內侍又魚貫而入,為首那個捧著幾冊書,剩下幾人小心翼翼地抬著一方厚重的檀木棋盤,上頭的棋局下了一半。

三人抬得很是吃力,生怕晃散了蕭大人辛苦擺好的棋子。

他方才在旁邊下棋,跟誰?

曲臺倒有幾個會棋的。鳳元羲的目光掠過棋盤,正欲再看,忽然,乾燥溫熱的氣息籠罩下來,覆在他的發上。

鳳元羲回頭,蕭酌清就站在旁邊。

他不知何時去拿了乾燥的布巾,去而復返,就立在鳳元羲身後。

他獨居日久,原本一向警覺。

但許是甘松與白芷的氣息逸散在他寢宮各處,讓他頭腦昏沉;又或者是他方才出神,觸覺與聽覺都幾乎消失了。

又或許……

血脈躁動翻湧時的動物,總會被衝動的餘韻麻痺大半神經,變得不夠敏銳。

蕭酌清還以為是自己嚇到了鳳元羲。

布巾剛覆上君王的頭髮,他的肩膀就顫了一下。緊跟著,鳳元羲就抬手接過了那塊布,蒙在下頭的聲音悶悶的。

“我自己來。”

他飛快擦去髮間的水汽。

他今天晚上不太正常。血熱得厲害,在身體裡躁動,吹冷風都沒用。

他不想蕭酌清被波及,於是儘量讓他別觸碰自己。

可蓋在頭上的布巾遮住了大片視野,他隨之一垂下眼,就看見了蕭酌清衣襬下那雙整齊的布履。

鳳元羲的手微微一頓。

方才殿裡太黑,他沒注意到蕭酌清跌落了一隻鞋;後來外頭喊死人了,蕭酌清匆匆起身,這才發現兩人衣袖糾纏,解了許久,他也只顧得看蕭酌清專注又羞窘的側臉。

再後來……

他剛回神,蕭酌清就要走了。明亮的燈下,他一眼就看見了那隻踏在金磚地上的、雋秀而白皙的足踝。

今日之前,他從沒替人穿過鞋子。

故而也從不知道,竟有人連足都生得是可愛的。

他扶著他的腿,修長勻亭的骨肉就在他掌中。蕭酌清顯然不大好意思,鞋穿得飛快,抽回腿時,裸露在外的足踝還在鳳元羲的手背上磕了一下。

短暫停頓之後,鳳元羲擦頭髮擦得更快了。

於是,蕭酌清就這麼眼看著君王將自己瑩潤漆黑、披垂如緞的頭髮糟蹋得亂七八糟。

“……”

他忍不住輕輕咳嗽了一聲。

然後,就見眉目陰鷙的君王頂著一頭飛蓬似的亂髮,像頭鑽進綢緞堆裡、終於找到了出口的大狻猊,從布巾裡鑽出來。

四目相對,蕭酌清壓了壓嘴角。

沒壓住,還是溢位了一道很輕的氣音。

“咳……還是臣來侍奉陛下吧。”

他別開目光,強壓笑意,伸手接過了鳳元羲手裡的巾帕。

——

君王的長髮披在肩頭,雖說被蹂躪得很亂,但勝在陛下手勁大,不留情,三五下將髮間的水汽擦了七七八八。

只是蕭酌清並不能省事。

簡單擦盡君王髮間的水汽,蕭酌清又讓人取來了香湯與梳篦。鳳元羲的頭髮讓他折騰得打了結,需得萬分的耐心,才能一點點梳通。

還好,鳳元羲這回很配合,只安靜在榻上坐著。

蕭酌清以梳篦蘸水,替他梳頭。

殿後的那座井前,金吾衛高舉的火把將半邊夜色照得亮如白晝。太醫在那裡驗屍,隔得很遠,看不大分明,只能看見一隊隊的人馬來來往往。

蕭酌清忍不住往前傾了傾身體,想看得再仔細些。

莫非這次的死者也如之前一般,是離奇淹死的?可那鬼怪未曾露面,卻可起陰風、滅燭火,甚至禽鳥具絕,連東君都被驚飛,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

面前的鳳元羲微微抖了一下。

蕭酌清回神:“扯痛陛下了?”

“……沒有。”

鳳元羲擱在膝頭的手攥握成拳,將那片可憐的衣衫捏得皺成一團。

披散的長髮被蕭酌清撩起,他剛才一傾身體,整個人都靠近了不少,鼻息也盡皆落在了他的頸後。

鳳元羲正逢莫名躁動的夏夜,只得握拳忍著。

背後的蕭酌清的氣息卻消失了。

“陛下以為,曲臺接二連三地死人,真是鬼怪作祟?”

蕭酌清一邊說話,一邊走遠,用完的梳篦放在旁邊的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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