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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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用去叫人?”
“用不著,又不是第一次。”
“我怎麼看水裡沒動靜了?臨華池有一丈多深,該不會……”
“那你去吧。陳公公就在玉堂殿。”
“陳公公陪廉王殿下喝酒呢,我可不去……”
蕭酌清走近了,兩人才發現他,嚇了一跳,匆匆回過頭。
宮裡當差的都是人精,兩人的眼神上下一掃,就猜到了蕭酌清的身份。
沒穿官服,也無品秩,錦服玉帶,生了張清冷俊絕的好相貌,估計是某位家世不錯的新科進士。
“這是誰的馬?”蕭酌清問。
兩人都不願意答他的話,擺擺手驅趕道:“別管閒事,設宴的地方不在這裡。”
蕭酌清眉心微斂,看向那匹高大的黑馬。
好馬,矯健而性烈,肩部快趕上一人的身高。
沒人牽它,它就在岸邊站著,面朝著湖水,像在等人。
蕭酌清不由得看向湖面。
兩個內侍煩了:“沒聽見說話嗎?趕緊走,金吾衛就在那邊,小心我們……”
“嘩啦!”
忽然,平靜的湖面勐然盪開。
冰冷的湖水濺上湖岸,將兩個內侍澆得透溼。蕭酌清恰好站在半步之外,沒有一起變成落湯雞,卻還是被染溼了半邊衣袖。
湖水溼淋淋地往下滴,他驚訝地望向湖面。
“……陛下?”
方才在殿上忽然消失的君王,此時單手撐著水岸,忽然就從臨華池裡冒了出來。
他墨髮披散,袞服溼沉,陰鷙的眉目被水沾溼,水珠順著睫毛的臉頰向下滾落,沉黑的瞳仁彷彿沒有溫度。
湖面上冷風吹徹,他攀在岸邊,像只從湖裡爬出來的豔鬼。
——
蕭酌清幾乎是毫不猶豫地衝上前去,單手攏起衣袖,朝著鳳元羲伸出手。
臨華池深有丈餘,湖底暗流複雜,連荷花都種不活,皇帝就這麼沉在池裡,豈非兒戲!
一瞬間,他忽然理解了王遠為什麼最終能夠取勝。
這樣折騰,鳳元羲還能活到王遠揮師北上那日,還真是閻羅王垂青。只怕太祖太宗早在底下磕破了額頭,才借來陽壽,留了半條命給他與天相鬥。
蕭酌清顧不得什麼儀態,衣袍垂在池邊草木叢生的土地上,衣袖挽到了肘間,一條修長的手臂在夜色裡白得發光,手直直伸到鳳元羲眼前。
鳳元羲沒動,目光從他的手移到他臉上。
蕭酌清著急:“陛下抓住微臣,您的衣袍浸了水,若是沉入水底,就再難浮起來了!”
鳳元羲或許真有痴病,像沒聽見他說話一般,還是沒動,只是看他。
蕭酌清只好自己動手。他籠袖俯身,抓住了鳳元羲攀在岸邊的手腕。
衣袍下襬垂進冰冷的湖水中,手心下的腕骨硬得像支出土地的樹根。
蕭酌清正要用力,鳳元羲卻忽然反過手來,將他的手腕一把握在了掌中。
冰冷的指骨堅硬有力,蕭酌清被嚇了一跳。
下一刻,鳳元羲另一隻手撐上岸邊,嘩啦一聲,翻身而起。
他身上被湖水浸透的袞服沉得像石頭,從水裡拖拽起來。可他卻渾然不覺,一個縱身,兩步踏上池岸。
“!”
在他上岸的瞬間,蕭酌清被一陣巨大的慣力帶翻,重重往臨華池摔去。
鳳元羲握著他的手腕,將他往回一拉。
蕭酌清差點一頭撞在他的身上。
他後退抬頭,眼前正發暈,竟看見鳳元羲的另一隻手上,居然提著一隻死掉的大雁。
大雁被一支箭洞穿了雙目,垂著頭,翅膀上淅淅瀝瀝地往下淌水。
“陛下這是……”
那兩個內侍眼見煳弄不過,連忙跪下,你一言我一語地開脫罪責。
“公子看見了,是皇上射的雁掉在了湖裡,非要親自下去打撈啊!”
“是啊!奴婢們怎攔得住?是皇上任性,自己跳下水的!”
“還請公子明鑑,千萬不要亂說……”
兩個內侍一個勁地磕頭,鳳元羲像沒看見,單手放開了蕭酌清,提著大雁轉身走向他的馬。
逶迤的袞服在地上拖出一條水跡,他拔出大雁眼中的箭矢,俯身拿起斷裂的長弓,藉著月光看向斷處。
“我亂說?”
蕭酌清不愛生氣,此時也被那兩個翫忽職守的奴婢激怒了。
“你們沒長手腳,喉嚨也啞了?”他回頭質問。“不是說金吾衛就在不遠處嗎?陛下沉在池底那麼長時間,為何遲遲不下水救人,為何一直未曾開口唿救?”
兩個內侍也沒想到,此人竟敢管宮裡的閒事,一時間答不上來,支支吾吾地:“公子何必為難我們……”
“我為難你們?便是路邊見到有人落水,也不該如此袖手旁觀,爾等職責所在,卻連陛下週全都不能護,現在倒怪我發難嗎?”
人人都覺得,有廉王攝政,這位皇上是死是活沒多緊要。
可正因如此,這天下才成了王遠之輩的囊中之物,任他草菅人命,予取予奪。
蕭酌清氣得不輕,看著這兩個蠢貨,真後悔沒能和蕭淞學兩句指爹罵孃的粗話。
兩人跪在地上不吭聲,不遠處,鳳元羲背對著他們,脫下了身上沉甸甸的袞服。
龍袍連著斷弓被他隨手丟棄,他伸手,將死雁綁在馬鞍上。
夜風掠過,蕭酌清只是溼了衣袖,都覺得腕上冰涼一片。
他懶得再管那兩個奴婢,一把扯下身上的披風,兩步上前,雙手奉在鳳元羲面前。
“陛下,夜風寒冷,萬請您珍重龍體!”
鳳元羲又不動了。
夜風一陣陣吹過來,蕭酌清等了一會兒,抬起頭,就看見鳳元羲又在看他,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麼。
……也對。
王遠說他“自閉”,或許不是空穴來風。
不過,比起鳳元羲是否真有“自閉症”,更重要的是他今晚是否會著風寒。
經過前世的夢,蕭酌清深知,他日阻止王遠奪權的關鍵,或許就在這一事一衣之上,對此,他無比慎重。
“臣失禮了。”
他低頭告了聲罪,抬手抖開披風,包裹住了鳳元羲的身軀。
他肩部的骨骼又寬又硬,披風搭上去,幾乎要頂破布料支稜出來,硌得蕭酌清手疼。
他收回手,正要替鳳元羲繫帶,剛一抬眼,陡然又撞進了那雙眼中。
鳳眼的眼瞼蓋住半邊瞳仁,深冷沉黑,像夜色裡寒風凜冽的臨華池。
蕭酌清肩頭一顫。
下一瞬,他聽見了廉王朗聲大笑的聲音。
第6章
鳳元羲沒在看他。
他抬起眼,掠過蕭酌清的肩頭,視線落在了蕭酌清身後。
蕭酌清回頭,這才驚覺,廉王不知何時居然出現在此。
他站在不遠處的十字亭前,幾個朱衣紫袍的朝臣隨行在側,身後十數名宮人提著燈,照亮了半邊夜色。
那幾個大臣蕭酌清見過,大多是廉王家臣出身,是替廉王把持朝政的左膀右臂。
廉王拊掌大笑,那幾個也跟著陪笑,一時間池畔充滿了快活的空氣,讓蕭酌清恍惚了一瞬。
“好啊!我說陛下跑到了哪裡,原來是跟酌清公子在一塊!”
蕭酌清回頭,鳳元羲一句話都沒說,翻身上馬,單手挽起韁繩。
駿馬高大的身形從蕭酌清面前走過,寒風掠起,蕭酌清不由被逼退了半步。
他抬頭,就見少帝高跨在馬上,回頭看向他。
沉在陰影中的眉目看不清神情,緊跟著,披風兜頭揚下,暖烘烘地落在了他的身上,隔絕了凜冽的夜風。
鳳元羲一踢馬腹,縱馬揚長而去。
——
待蕭酌清更衣回到玉堂殿,廉王已高坐那把太師椅之上,關切地問他:“酌清,剛才臨華池邊,究竟怎麼回事?”
他滿臉擔憂,自不是因為慈父情懷。
前朝的事,蕭酌清知道一些。當時太宗皇帝尚且在世,膝下皇子不多,次子賢明睿智卻天生病弱,長子愚鈍專橫,卻勝在身強體健。
太宗猶豫多年未曾立儲,一直拖到長子急了,率八千精兵逼宮弒父。
但這位長子實在太愚,起事前夜惦念太宗妃妾的美色,醉酒之後強摟著她,說什麼明日登基就立她為後,兵馬未到,訊息就傳到了太宗耳中。
於是宮變那夜,他提劍刺入龍床上隆起的被衾,大笑回頭之時,就看到親爹冷冷地站在他身後。
一場宮變兒戲一般被太宗平息了。
他一怒之下削去此子爵位,將其廢為庶人,並親口下詔:“鳳伯廉權慾薰心、罔顧人倫,他日即便大商後繼無人,也絕不可使此子登臨大位。”
這位愚鈍的長子正是當今的廉王殿下。
舊事太丟王爺的面子,至今無人敢再提及。不過有太宗遺詔壓著,想拱衛廉王登上皇位,也是件難如登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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