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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狀元,蕭澈點探花,全因蕭澈那副眉眼生得太漂亮。

換句話說,他是神童,是因為比蕭澈年歲老;被點狀元,是因為比蕭澈長得醜。

既生瑜,何生亮啊!

短暫的靜默之後,時修傑恨恨地譏諷一聲:“酌清公子,你就這麼愛管閒事?”

“酌清”這個表字,是先帝為蕭澈點的。當年他隨口兩句詩文名揚天下,令先帝讚不絕口,從中擇了這兩字賜他為字,是天下獨一無二的殊榮。

從時修傑口中擠出來,酸得險些掉了兩顆牙。

蕭酌清不懂他的怨念從何而來,反問道:“時兄不也要管旁人好友閒談嗎?”

“你……”

時修傑氣得拍案而起。正要發作,殿中的太監忽然高聲唱喝:“廉王殿下到——”

殿中寂靜一瞬,頓時鴉雀無聲。

遠超親王規格數倍的儀仗在殿外分列開來,眾朝臣紛紛起身,跪拜君王一般拜倒在地。

“廉王殿下千歲!”

山唿聲中,蕭酌清和周遭進士們一同起身,跟著俯身叩拜。

廉王在滿殿朝臣的大禮之下,一路踏上陛階,坐在御座前那張太師椅上,才緩緩含笑開口:“諸位何須如此多禮,快快起身入座吧。”

蕭酌清站起身時,還有不少官員伏在地上不敢起。他抬頭,穿過層層重臣,正好對上廉王似笑非笑的目光。

作為陛下的伯父,廉王已經年近五十了。

鳳氏宗親的容貌多方正莊重,廉王也不例外,歲月的溝壑爬上那張國字臉,及胸的長髯烏黑飄逸。

他穿著絳色的親王朝服,團紋繡的是四爪飛龍,端坐在太師椅上,恍惚間讓人看不見龍椅擺在哪裡。

蕭酌清垂下眉眼,遙遙一揖,在廉王愈發滿意的眼神裡,端正地入了座。

“陛下還沒有來?”廉王問。

立時有前排的官員回話:“自江太傅離京之後,陛下貪玩無度,總不見人影。”

廉王嘆了口氣,抬手道:“本王忙於朝政,你們也該多上些心,好好勸諫陛下才是。”

“臣等遵旨。”

山唿聲再次響起。

“好了,既然陛下不來,那麼——”

“咚。”

忽然,殿門被從外撞開,滿朝文武嚇了一跳。

蕭酌清抬頭,就見門外肅立的儀仗和護衛竟倒成一片。

緩緩盪開的殿門外,他見到了那位少年君王。

鳳元羲。

殿外燭火幽微,他身服袞冕,半張臉沉在黑暗裡。

那聲悶響,是守門的廉王親衛發出的。

他倒在殿門上,勐地將門撞開,一頭栽在金檻前,一抬頭,滿臉的血。

驚了廉王鈞駕,親衛不敢出聲,一個勁地磕頭叩罪。而他身後,少帝滿不在乎地抬起腿,跨過門檻,又跨過他,旁若無人地朝著龍椅走去。

玄黑的袞服在燈火下金光流轉,逶迤寬大的龍袍下,是瘦長清癯的少年身軀。

他走得很穩,額前的冕旒發出東珠碰撞的清脆聲響,大殿中安靜到落針可聞,步履與珠玉聲都格外清晰。

冠冕之下,蕭酌清看不清少帝的面容,只能看見冕旒下鋒利的頜骨和豐潤淺淡的嘴唇。

隔著重重人影,少帝與他擦身而過,垂旒擺動的一瞬間,他看到了一雙乖戾冷鬱,沉在眉骨陰影下的鳳眼。

陛下真的痴了嗎?

發了十年痴病的人,怎麼會一夜之間忽然手刃廉王,又提著染血的劍虎踞鄴水,讓王遠的叛軍不可寸進一步?

少帝的背影走遠了,蕭酌清探究的目光落在他骨骼嶙峋的背嵴上,像是在看自己迷霧中的前路。

與方才廉王入殿不同,這位君王踏上御座,卻沒有一個官員跪下行禮。

眾人面面相覷,都在偷看廉王的臉色。

而那位君王則目中無人地往高臺上一坐,拿起一枚碩大的甘棠,咔地一聲掰開,咬了一口。

“咔嚓。”

隨著鳳元羲吃水果的聲音,廉王舒展眉目,哈哈大笑了起來。

“陛下餓了,就請陛下先吃吧!”他笑著舉起杯。“諸位入座,本王代陛下與諸君共飲!”

門口受傷的護衛被飛快拖走,殿門重新關閉,夜宴熱熱鬧鬧地開始了。

祝詞、敬酒、恢弘壯麗的雅樂、眼花繚亂的歌舞。

蕭酌清自酌自飲,並不像旁人一般離座應酬。

他知道,蕭家是清流門第,他父親叔伯更是出名的疏狂雅士。他今天能來,已經讓廉王足夠驚喜,若再做任何多餘的舉動,反要引人懷疑。

於是他留在座上。有人來攀談,他就簡單應付,一批批朝臣進士結伴去向廉王敬酒,他視若無睹。

只是偶爾抬眼時,他會掠過人頭攢動的廉王座前,看向高臺盡頭的御座。

陛下吃完了梨,又飲了半壺酒。桌上的菜色一直在換,他似乎也沒有喜好,擺著什麼就吃什麼。

滿殿人聲鼎沸,他身邊卻只有一個身形佝僂的瘸腿老太監。

他叫羅合裕,從前是先帝身邊的秉筆太監。先帝去後,他跟了今上,官職沒變,但早沒人把他當公公了。

畢竟陛下有疾,無力執政,連宮中最低等的內侍也不會把他放在眼裡,更別提他身邊的奴僕。

蕭酌清沉思,指尖在茶盞邊緣打轉。

再抬起眼,御座上居然空了。

……空了?

蕭酌清一愣,眼看著剛才還坐在那裡用膳飲酒的君王,居然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憑空消失在那裡。

第5章

關於鳳元羲的痴病,蕭酌清聽過太多的流言。

據說,先皇后曾夢見玄鳥銜日撞入懷中,九個月後生下了鳳元羲。他降世那天,日月同輝,彩霞漫天,欽天監卜算天象,說鳳元羲是帝星降世。

先帝大喜,當時便冊封尚在襁褓中的鳳元羲為太子。鳳元羲亦不負眾望,非但年少早慧,還冷靜果決,群臣交口稱讚,說其有先祖遺風。

但是十年前,身體孱弱的先帝猝然殯天,留下了一封遺詔。

陛下說,子少母壯為亂國之象,他欲效法武帝,去母留子。

屆時鳳元羲不過六歲。

聖旨被秘密交給了尚為庶人的鳳伯廉。他靠著這封聖旨策動群臣,率兵入宮,要遵照先帝遺詔,替陛下清除外戚。

皇后認定是廉王矯詔,說他手中的聖旨是假的,拒不受死。

那一夜,宮變陡生,皇后被亂劍刺死。

死不瞑目的先皇后倒在鳳元羲座下。他高燒不退了三日,再醒來後,就忽然口不能言,再也不會說話了。

所有人都說陛下痴了。

有人說,是先皇后心懷怨恨,帶走了陛下的一魂一魄;也有人說,陛下是猝然驚懼,所以失了神智。

而小說裡的王遠也講過。他看到鳳元羲的第一眼就說,什麼痴不痴的,這皇帝不就是自閉症嗎?

蕭酌清不懂自閉症為何物,但是他拼湊起王遠在書中的論斷,也大概明白了王遠的意思。

當時陡生異變,鳳元羲受到變故刺激,因而行為和語言都產生了障礙。

王遠當時還在心裡“吐槽”,說雖然這病能治,但就鳳元羲這古怪模樣,誰願意教啊。

的確沒人願意。

江太傅是前朝重臣,陛下得了痴病之後,他力排眾議,拱衛陛下登基,並主動攬下教導陛下的職責。

當世大儒,一字一句地重新教陛下識字說話。

可是多年以來,陛下的病情也未有寸進,頂多偶爾開口,能說兩句話而已。

此後江太傅請辭,廉王也陸續給鳳元羲安排了講官。

但在《踏王侯》裡,鳳元羲的講官們接二連三地死於非命,朝臣們漸漸談之色變,陛下讀書的事也無人再提。

書中對鳳元羲的描寫只有寥寥數語,但那個王遠來自神奇的異世,他說能治,蕭酌清就想試試。

他起身離了席位,穿上拂雪遞來的披風。

暮春的鄴京夜風寒冷,剛出殿門,就吹徹了他身上的衣袍。

蕭酌清散了酒氣,這才意識到,偌大的宮禁縱深數里,一個忽然失蹤的君王,要去哪裡找他?

也罷。

他迎著風,順著殿後的迴廊信步而去。

夜色中的皇城燈火輝煌,倒映在臨華池寬闊的湖面上,樹影搖曳,影影綽綽。

風裡隱約傳來噠噠的馬蹄聲。

錯覺吧?大內禁地,誰敢在此縱馬。

但下一刻,蕭酌清聽見了一聲清晰的嘶鳴。

真有人在宮裡騎馬?

廉王一黨雖說囂張,但還從沒聽說有這樣出格犯上的舉止。蕭酌清一時好奇,向著馬蹄聲的方向尋去。

遠處,宮燈搖曳,映照著水波盪開的湖面。

一匹通體漆黑的高大駿馬站在湖邊,打著響鼻站在那兒刨地,馬蹄邊躺著一把斷裂的長弓。

不遠處站著兩個宮人,百無聊賴地靠在樹上,你一言我一語地交談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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