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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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也就還有一個本就不多話的蕭酌清了。
蕭酌清偷偷看了看他,怕他不自在。
恰在此時,一道熱騰騰的蟹黃畢羅被端上餐桌。
蕭淞歡唿一聲,站起來就夾,卻忘記了自己的筷子剛才還是兩把纏鬥的寶劍,一時間突然要它們一致對外地夾菜吃,兩隻筷子都不同意。
一雙筷子凌空一擊,頓時一根打飛了另一根,直朝著盛公子飛去。
蕭酌清抬手接住了那根筷子,筷尖堪堪停在盛公子眼前。
“蕭淞。”他警告地看向弟弟。
蕭淞也嚇了一跳,雙手合十,連連道歉:“抱歉抱歉,盛大哥,我沒要突然打你!”
蕭師呈頓時在旁側幫腔:“太失禮了,罰他不許吃那個。”
蕭淞趕緊雙手捧起桌上那盤畢羅,奉到盛公子面前:“大哥您原諒我吧!”
一盤菜捧到面前,盛隱手裡的筷子微微頓了一下。
他是沒吃過這樣的飯。
一桌上分明就這幾個人,卻熱鬧得很。他只在書裡看過何謂“和樂融融”,卻未曾想這樣的詞匯,也有在他面前實現的一日。
他雖沒有不習慣,卻也難免感覺自己的存在有些突兀。
也包括現在。
一根筷子飛來,使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他張了張嘴,在眾人的視線中,一時竟不止該怎麼應對。
他也有家。但他的家人是笑裡藏刀的王公和皇權傾軋的權臣,在那樣的環境裡,他還算如魚得水,卻不知此時該說什麼話。
……就說沒關係?
就在這時,他旁邊傳來了一道輕輕的笑聲。
“好啊,把你的那份賠給你盛大哥,他就原諒你了。”
說著,一道玉箸伸到他面前,夾起一個畢羅、放在他的盤子裡,繼而又夾起一個,再放進他的盤子裡。
面前的盤子堆著兩塊畢羅,“盛隱”轉過頭,就見融融的燈光下於蕭淞的慘叫裡,旁邊的蕭酌清歪著頭,衝他笑得清淺溫柔。
“‘賠款’已訖,盛大哥就原諒他吧?”
分明他就坐在這裡,燭火融融,他也在燈下。
但一瞬間,“盛隱”似乎感到了蕭酌清伸出手,輕輕拉住他,將他引進了這片和樂融融的“家”裡。
……他甚至也跟著叫他“大哥”。
“我沒事。”他有些笨拙地回答。
可餐桌上沒人在意他的笨拙。蕭師呈在專心吃飯,蕭泠和善地衝他笑笑,蕭淞一門心思盯著他丟失的畢羅,眼淚從嘴角可憐地流出來。
而蕭酌清呢?
他傾過身,湊在他的身側,壓低聲音,彷彿交換情報一般,神色變得嚴肅。
“盛隱”也就本能地向他靠近了些,附耳而來。
蕭酌清壓低聲音:“不怪蕭淞著急。”
繼而在“盛隱”看來時,衝他狡黠一笑,筷尖指向他的盤中。
“此蟹黃畢羅著實美味,世間罕有,天下第一。盛公子,快吃快吃啊。”
——
“我哥這人挺好的,就是有時候有點兇,讓人怕怕的。”
筷子險些飛出去,扎瞎盛大哥的眼睛。雖說因此丟失了他的那份蟹黃畢羅,但蕭淞還是覺得盛大哥是個好人,湊過去跟他沒完沒了地說廢話。
好在盛大哥看起來冷冷的,但一直在回應他,聽他說了一晚上的閒話,倒教蕭淞生出了些意猶未盡的不捨。
於是,一直到他哥送盛大哥出府,他也跟在旁邊,嘀嘀咕咕地跟盛大哥說點他哥的小話。
“盛隱”回頭看了蕭酌清一眼。
他就跟在半步之外,蕭淞耗子似的低語他全聽得見,但此時目視前方,全裝沒聽到。
蕭淞還在苦惱地撓頭,努力分析自己親哥。
“也不是說我哥兇……唉,他不兇,就是溫溫柔柔的也嚇人。”
說著,他扯扯“盛隱”的衣襬,問他:“大哥,你說是吧?”
蕭酌清在旁邊聽得無語。
好啊,這回連“盛”字都不帶了,只把盛大哥當做自己的親長兄一般對待呢。
“是嗎?”盛公子卻是反問。
“是啊!我猜是因為我哥在外頭做先生。當先生的人,再溫柔也是要打人手板的,想必我怕他,他的弟子肯定比我更怕他。”
說話間,幾人已經走到了國公府門前。“盛隱”的屬下駕著馬車停在那裡,蕭酌清回頭道:“盛公子,上車吧,不必理他。”
蕭淞趕緊把他的盛大哥扯住。
“大哥,我的意思是,我哥雖說兇點兒,但他人特別好,特別特別好!”他殷切地說。
“你一定要經常來找他玩兒啊,我也一直在府裡,你要是有空,還來教我劍術,行嗎?”
蕭酌清險些笑出聲。
好啊,出賣親兄,原是在這兒等著呢。
他抱著胳膊,好整以暇地在旁邊看。
卻見盛公子真的停下腳步,回過身,認真地朝著蕭淞點頭:“好。”
蕭淞還沒來得及高興,卻見盛公子俯身,與他平視之際,對他說道:“但是,以後無論在哪裡,不要再說你哥哥的壞話。”
蕭淞眨眨眼:“誒?”
“你哥哥的學生,或許不畏懼他,反而是……很喜歡他呢?”
啥?
蕭淞一愣。
卻見盛大哥直起身,看向別處。
“總之,同樣的話不可再說。若再讓我聽見,即便你哥哥在這裡,我也是要揍你的。”
“哦……哦……”蕭淞諾諾應聲。
盛大哥卻不讓他煳弄,垂下眼,淡淡看向他:“記住了?”
夜風漸起,凍得蕭淞後背一哆嗦。
卻見盛大哥垂眼,靜靜看他,目光平靜而淡定,卻……十分嚇人。
比他哥生氣的時候要可怕多了啊啊啊啊啊!
“記記記記住了!”
蕭淞被這樣一嚇唬,頓時規規矩矩,在旁邊站成了一隻縮翅縮脖的鵪鶉。
蕭酌清壓了壓嘴角。
而“盛隱”轉身登車,臨要走前,又回過身來,從袖中取出一物,遞到他的面前。
蕭酌清接過,只見是一枚兩寸見方的令牌。上面未見一字,只有一副他看不明白的圓形圖騰。
“以後有事,可去六觀樓找我。”盛公子說。“把它給一樓的掌櫃看,我或許不在樓中,但事情可以替你去辦。”
六觀樓在鄴京十分出名,便是廉王都常去那裡出入宴飲。今日之前,蕭酌清還不知道,六觀樓背後竟還有這樣一位東家。
他一時微愣,就聽盛公子補充道:“為謝你今日請我吃飯。”
……這位盛公子也未免太乾脆了。
一頓酒就要為他殺人,一頓飯又交出這樣的信物。若非與這位盛公子見過兩回,大致瞭解他的為人,蕭酌清現在真不敢收了。
他不由得笑問:“什麼事都能辦嗎?”
“盛隱”略微思索了一下。
其實能。十有八九他能辦,若有例外,想些辦法也能辦。
但是在蕭酌清略有戲嚯的目光裡,他感覺自己總有些笨拙,像個莫名其妙的人,三言兩語就要交託性命一般。
他也不是那麼隨便的。
想起那天蕭酌清問他是不是遊俠,“盛隱”清清嗓子,很嚴肅地答道:“並非什麼都行。”
“嗯?”蕭酌清好奇了。“有什麼規矩,盛公子請說。”
“只辦三件。”他很有原則地回答。
“……”
這也叫規矩?
在蕭酌清的沉默中,“盛隱”仔細想了想,又很有骨氣地補充了一條。
“亦不替廉黨弒君。”
第49章
蕭酌清目送著盛公子登車駛遠。
回過頭時,蕭淞在旁邊探頭探腦,而他父親也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前,悠閒抱著胳膊,一手提著一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似笑非笑地靠在那兒看。
不知想到了什麼,他笑了一聲,仰頭飲了一口。
蕭酌清連忙回身:“父親,此酒的酒性十分霸道,切不可這樣牛飲。”
他父親無所謂地晃了晃瓶子,朝著馬車遠去的方向揚了揚。
“沒事。”他說。“你那個朋友,來頭不小啊。”
蕭酌清回頭望去。
“給他駕馬那人,行動無聲,亦聽不見氣息。”蕭師呈說。“竟能讓死士駕車,少見。”
蕭酌清答道:“他身邊還隱匿了許多殺手刺客,想必是什麼隱世門派,或武學世家?”
蕭師呈笑了:“隱世門派,會有這樣的本事?怎麼可……能?”
他提起酒瓶正要再飲一口,忽然,玻璃的瑩光折射到蕭酌清手裡,蕭師呈順著看去,微微一愣。
“那是什麼?”
蕭酌清拿起那令牌,正要開口,卻被蕭師呈伸手拿了過去。
燈下一照,蕭師呈神色一凝:“酆都?”
……什麼?
他抬眼看向蕭酌清:“你那個朋友給你的,是酆都的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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