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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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人群中的蕭酌清一臉懵,顯得像在狀況之外了。
蕭師呈笑了一聲。
“急什麼?”他的目光掠過盛公子,輕飄飄落在小兒子臉上。“我就算要打他,也不會選在書房啊。”
蕭淞嚥了口唾沫。
他雖然從小沒捱過打,但總聽說過。某人的父親打他打斷了兩根藤條,某人的母親下令打死了他房中的丫鬟小廝……還有那種被打斷腿的,斷了又找大夫接骨,斷時疼一回,接的時候又疼第二回。
哥的腿不會被爹打斷吧?
他背後,蕭酌清拽了拽盛公子的手臂,衝他笑:“沒事,我去去就回。”
盛公子皺眉,並不鬆手。
蕭師呈又笑,話還是衝著蕭淞說的:“一會兒即便要打,也是拖到院子裡去。若想護他,到那時再攔也不遲。”
盛公子抬眼,見蕭師呈笑得促狹,卻沒在看他。
前頭,蕭淞嘀咕:“也對……”
爹不會打人,在府裡住得又少。府中下人最喜歡哥哥姐姐,總歸聽他們的話,也不會聽爹的。
蕭淞乖乖讓開了,蕭酌清又輕輕扯了扯盛公子的手臂。
很輕的力道,根本扯不開他,但既像商量,又像不著痕跡的撒嬌。
像被小鳥輕輕啄了兩下,盛公子鬆開手指,蕭酌清的手腕從他手裡滑落了出去。
盛公子再收手,也只握住了空氣。
於是他抬眼,聲音很輕、卻很篤定。
“我就在這裡,有事喊我。”
盈盈的燈下,他這個外人,神色姿態竟必蕭淞這孩子還要認真。
——
進入書房的只有蕭師呈與蕭酌清兩個人。
“把門帶上。”
一進書房,蕭師呈就頭也不回地往裡走。蕭酌清關上門,回身就見父親走到滿牆字畫前頭,抬頭專注地撫過牆上懸掛的一副花鳥。
“那位盛公子跟你關係挺好啊?”他隨口問道。
蕭酌清想了想,回答道:“此人十分仗義,講究江湖義氣。”
蕭師呈笑了幾聲,搖搖頭:“不像。”
他一邊摩挲著牆上的花鳥,一邊與蕭酌清閒談:“不像江湖中人,倒像籠中困獸。”
一頭將鐵索撞得搖搖欲墜、偶有兇光透出,蓄勢待發的兇獸。
蕭酌清佩服地點頭:“父親所想沒錯。他的確說過,自己家產落於人手,正是困頓之時……”
蕭師呈回眼看他:“你想幫忙?”
想起那夜飛簷走壁的刺客,蕭酌清不由笑著搖搖頭:“我哪有這樣的本事。”
“嗯。”
蕭師呈應著聲,在畫上隨便一按。剎那間,那幅畫嗡鳴一聲,竟然動了。
蕭酌清一愣。
只見一副平平無奇的花鳥畫緩緩轉開,露出後頭的暗格。
“……父親?”
在他驚訝的目光中,蕭師呈回頭,十分得意地看了他一眼。
“沒想到吧?”他說著,回頭開啟暗格。
“你有驚喜留給父親,父親也未必沒有藏私。”他洋洋得意,暗格開啟,裡面擱著一隻木匣。“父親人雖不在朝中,可卻不是睜眼的瞎子,什麼都不知道啊。”
說著,他把匣子取出,遞到蕭酌清面前。
蕭酌清伸手正要接過,蕭師呈忽然問道:“想好了嗎?”
蕭酌清抬眼看向他。
蕭師呈說:“廉王盤踞多年,即便再昏庸無能,也是根深蒂固,盤根錯節。清流也未必乾淨,有人能用,卻只一時而已;有人道貌岸然,卻實則與廉黨所圖沒什麼分別。”
說著,他扣扣匣子。
“父親雖多年不在朝堂,但先帝在時,也曾事君。這裡頭裝著的東西不多,大多都是陳年往事,不過其上之人不少仍在朝中,你有這些,更便於分辨。”
小小一隻木匣託在父子之間,蕭師呈看著他,問道:“澈兒,你可想好了?”
片刻靜默,蕭酌清忍不住問:“父親,您……就沒有別的要問我嗎?”
他入朝數月,父親不該對他的舉動一無所知。
蕭師呈仔細想了想:“有。”
蕭酌清正色:“父親請問。”
蕭師呈說:“聽說你去凱旋門兩回,花了數萬兩銀子。這些錢都是府庫裡墊的,你就不怕你母親知道了,問你的罪?”
蕭酌清被問得一愣,卻還是老實答道:“……這些都賺回來了,已經收攏入庫,沒讓母親損失什麼。”
“好啊。”蕭師呈說著,把匣子輕飄飄地交到蕭酌清手上。“你看,你還是很明白的嘛。那為父就沒什麼好問的了。”
匣子開啟,裡面有整齊的小冊,蕭酌清打眼看去,上面皆標註了官員的姓名,有廉黨,也有清流。
蕭酌清一時怔愣,聽見他父親笑道:“怎麼,你也以為我叫你來,是要打你?”
蕭酌清坦誠回答:“那倒沒有……總覺得父親不會將我認作奸黨。”
蕭師呈大笑了兩聲,拍拍他的肩膀。
“這就對啦。”他高興地說。
“酌清知我,一如我知酌清。所以,放手做吧,爹無話可問。”
第48章
蕭酌清回到前廳時,率先看到的是等在廊下、面露擔憂的蕭泠,然後就是廳中上躥下跳的蕭淞。
他不知從哪兒弄出了兩把小鐵劍,氣勢洶洶地朝著盛公子揮去。
平心而論,在蕭淞這個年紀,他劍練得很好,本就師承名家,又有些江湖劍客的風骨,遠遠看去,賞心悅目。
縱身、僕步、撩劍轉圈、雲劍橫抹,一陣眼花繚亂的劍花,劍風咻咻咻地響。
盛公子就坐在他面前。
他在前頭舞出了虛影,盛公子卻坐在椅子上,單手支在臉邊,身形鬆弛,像個事不關己的觀眾。
可眼看蕭淞的劍凌厲攻來,他只提劍一橫,三兩下金石相擊的聲響,便將蕭淞的劍招輕易化解。
甚至沒看出他從何發力,蕭淞就已然狼狽後退,使勁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雙眼泛光。
“厲害啊,盛大哥!”
盛隱抬手,將手裡的劍拋給他:“無用的花招稍多,可以改改。”
蕭淞伸手接劍,被凌空落下的力道震得手腕發麻,噹啷一聲,沒接住的劍掉到了地上。
他趕緊撿起來:“受教了,盛大哥!”
說著,他撓了撓頭,嘿嘿笑道:“我哥說動作多一些會比較漂亮嘛。”
蕭酌清沉默。
他是這麼說的嗎?
是蕭淞剛開始練劍時,總覺師傅教的劍式無用,更鐘愛戳戳刺刺,像只成精的小猴子。蕭酌清無法,只好親自教他,告訴他身形劍式沒有一招無用,既可禦敵,又見風骨。
不知蕭淞竟是這樣理解的。
他等著盛公子反駁,卻見盛公子竟真的思索片刻,然後說:“也對。”
蕭酌清:“……”
蕭淞咧嘴笑,一抬頭正好看到蕭酌清:“是吧,哥?”
盛隱也回過頭,上下掃視了蕭酌清一圈,見他完好無損,這才微微收回目光。
“我之前是這樣教你的,讓你貪圖漂亮,持劍跳舞?”蕭酌清一邊回答他,一邊跟著父親與長姐入廳,有些抱歉地對盛公子說。
“愚弟頑皮,叨擾公子了。”
盛隱搖頭:“沒什麼。”
蕭淞也在一旁幫腔:“就是,盛大哥可喜歡跟我一起玩了呢!”
蕭酌清問他:“你什麼時候認的大哥?”
蕭淞理直氣壯:“就在剛剛。我問盛大哥是不是比你年歲大一些,他說應該是。”
蕭酌清扭頭看向那位盛公子。
在他的注視下,“盛隱”微微一頓,繼而偏過頭去,說:“嗯,應該是。”
他麵皮略有些發燙,幸有面具遮擋。
蕭淞也拿手比劃:“而且盛大哥也比你高呀!”
好吧。
於年歲上,蕭酌清並不在意。總歸交友是要稱兄道弟,他也不差多認一位“兄長”。
“盛兄太嬌慣他了。”蕭酌清說。
未見盛公子身形微微一頓。
夜宵完備,侍女們端著盤盞魚貫而入。蕭師呈率先入了座,蕭淞也立馬跑到爹身邊坐下。蕭酌清起身,入座之前,先拉開了自己旁邊的那把椅子。
“盛兄,請。”
盛公子站起身,悄悄地以拳掩唇,心虛地咳嗽了兩聲。
蕭家不講什麼規矩。主賓入座,倒上美酒,蕭淞趕在蕭師呈之前就動筷開吃,蕭師呈則挽起衣袖自己給自己盛湯,幾人一邊吃飯,一邊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談起來。
蕭師呈說起在外遊歷的見聞,蕭泠聽完,又同他說起府中這些天的瑣事。蕭淞剛比過劍,現在正是意猶未盡的時候,吃兩口菜後還要將筷子當成劍使,在桌下比比劃劃,琢磨剛才的某個劍招還能怎麼出。
倒顯得蕭酌清旁邊的盛公子規矩極了。
他儀態端正,安靜吃飯,彷彿整個桌上只有他一個食不言寢不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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