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71頁
“是。”
青衣嫋嫋的女子施施然下車,蕭酌清仍舊側著身、偏著頭,安靜地立於車旁,等這位小姐先行。
祁婉下了車,好奇地看了蕭酌清一眼。
朗若明月的公子恭謹地側過身,官服垂墜,犀帶束出一把勁瘦的腰線。他微偏著頭,垂下眼,很守禮地不直視她,側臉的線條卻如起伏的玉山,落下睫毛纖長的陰影。
煙雨濛濛,他立在傘下,恍然與雨霧融為一體。
只一眼,祁婉就用扇子遮住了臉,在侍女的攙扶下快步離去了。
走遠時,還隱約能聽見她們的交談。
“是那位寫了奇詩的公子?”
“不是的,小姐,那位是燕國公府的酌清公子……”
“啊……那真可惜。”
祁煦向後看了看,繼而對蕭酌清淡淡道:“請吧,蕭大人。”
蕭酌清藉由公事之便,實則不過是藉此與祁煦搭話。公事三兩句就可講明白,二人且行且談,還沒到御園,公事就已經講完了。
祁煦態度淡淡,說完正事,便不再開口。
蕭酌清不由得沉思。
祁煦對他愛答不理,不過因為他現在身為廉黨。可既如此,他在書中為何會與廉王冰釋前嫌,共同扶助王遠?
難道全是因為他女兒?
就在這時,祁煦忽然開口了。
“聽廉王說,今年要返璞歸真,不論朝事,只賞美景。”他偏過頭,看向蕭酌清。
“蕭大人以為,今年詩會將以什麼為題?”
他的目光仍舊平淡,卻帶著蕭酌清看不懂的打量和審視,像是……某種考校一般。
他於兒女之情尚未開竅,自然想不到。祁煦所有的試探,都只是因為祁婉方才投向他的一個目光而已。
蕭酌清默了默,雖不大懂,卻老老實實地回答道:“若只觀景,想必不是荷花,就是雨色吧。”
祁煦點了點頭。
“早聽聞酌清公子的才名。”他說。“想必今日,十之八九能奪魁首啊。”
“連日公務,下官案牘勞形,實在少了些雅興。”蕭酌清坦然答道。“今日不欲作詩,便只等各位大人展露風采了。”
濛濛的雨幕裡,遠處的曲臺影影綽綽。
蕭酌清對奪魁沒什麼意思,但王遠若想今日踩著他的學生耍威風,那必然是不能。
卻在這時,身後卻傳來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沒有雅興?”那人拉長聲調,滿是譏諷。“不會是肚子裡沒有墨水,那些才名都是假的,這才露怯了吧!”
蕭酌清回頭,只見王遠錦衣華服,跟在紅衣如火、隨侍如雲的鳳紫嫣身邊。
他默了默。
男主角,你不覺得此話不大對嗎?
這都是原著裡的炮灰們對你說的詞啊。
寧嫣郡主面前,祁煦只簡單行了一禮。蕭酌清也自然地轉過身來,向鳳紫嫣見禮,至於嘴臉難看的王遠,他仿若沒看見一般。
“下官見過寧嫣郡主。”
鳳紫嫣的目光在他出眾的外表上停了停,然後飛快轉開眼神,高傲地揚起下巴。
旁邊的王遠不依不饒:“怎麼,蕭澈,不敢答我的話嗎?”
蕭酌清直起身,目光只淡淡掃過他的臉。
“你是……?”
恰到好處的疑惑,溫文爾雅中是渾然天成的目中無人。
“你……!”
前些天才在巷子裡打過一架,他難道就忘了?
王遠怎麼也沒想到這個蕭澈這麼裝!
“我……”他憋紅了臉。“我是王遠,你不記得?”
“哦。”蕭酌清微微偏頭,彷彿很努力才想起他是誰。
然後,在寧嫣郡主的瞪視與祁煦的打量中,他彷彿很好心地對祁煦介紹:“這位便是王公子。此人曾來我府上滋事,企圖玷汙長姐清名。幸而未曾得手,被府上護衛打出去了。”
然後,他看向寧嫣郡主,疑惑又好心地詢問。
“郡主怎會被此人糾纏?莫非是他故技重施,或是郡主有把柄落於他手?”
第55章
不就是黑歷史嗎?
既然敢做,也不怕說出來。更何況他做的那點事早在京中傳開了,蕭酌清為人大方,不介意說給郡主聽聽、再說給祁煦聽聽。
祁煦在朝為官,早聽說了這事,卻從沒見過作孽的主角,此時目光落在王遠臉上,帶著犀利的打量;
而郡主身在深閨,大致聽說了一些,又因為跟蕭泠不熟、又沒看上熱鬧,所以從未在意過此事。
這會兒聽蕭酌清這麼說,她也嚇了一跳,驚訝地看向王遠。
一時間兩道目光同時射來,王遠如芒在背,冷汗瞬間流了出來。
蕭酌清……這個蕭酌清……
“你汙衊我!”他半天憋出三個字。
蕭酌清卻是不解。
“我只是說出公子所為而已,就是汙衊?”他問。
“你……!”
王遠答不上來。
還是旁邊的鳳紫嫣震驚片刻後,自欺欺人地問:“……是不是誤會?”
王遠這才想起怎麼狡辯:“是!是誤會!那個香囊當時,我看錯了而已!發現是誤會之後,我不就走了嗎?”
蕭酌清垂眼笑了笑。
“嗯,隨公子怎麼說吧。”
王遠:“……”
靠,這個蕭酌清。
他一時間百口莫辯,甚至能感覺到祁煦看他的目光很是鄙夷,還有些不耐煩。
嘁,管他的。一個老頭而已,隨他怎麼想……
“何須跟一介登徒子糾纏。”卻在這時,老頭開口了。“蕭大人,詩會馬上就要開始了,你若不走,我先行一步。”
看樣子一點也不想跟王遠糾纏。
蕭酌清壓了壓上揚的嘴角,正色抬手:“抱歉,祁大人,請。”
請記住這個叫王遠的人,他可要不了多久就要求娶您的女兒了。
祁煦抬腿就走,蕭酌清緊隨其後。剛走兩步,身後的王遠又開始叫。
“我可不是什麼登徒子,蕭澈,你怕是還沒聽說我的才子之名吧!”
蕭酌清回頭。
王遠冷哼:“敢不敢跟我比一比?看看你我的詩文今日誰能奪魁!”
蕭酌清笑了。
有什麼好比的,即便要比,今日奪魁的也是寫“接天蓮葉無窮碧”的楊萬里。
他半回過身,正要應聲,忽然,雨絲驟亂,風雲突變。
平地裡捲起一陣勁風,眾人誰也來不及反應,便見一道遮天蔽日的黑影驀地籠罩下來,繼而是急促的簌簌羽聲。
巨大的金雕從天而降,撲扇著一人長的羽翼,勐地落在王遠身上。
只聽得一聲慘叫,王遠頓時被巨大的勐禽啄翻在地。鳳紫嫣亦被沉重的羽翼掃開,一個趔趄,堪堪被侍女扶住。
東君!
蕭酌清甚至沒看到東君是從哪裡飛來的。
它張著翅膀,銳利的指爪踩在王遠身上,毫不客氣地將他的華服抓出亂七八糟的窟窿。銳利的尖喙在他身上簡單逡巡一番,沒找出食物,於是向前兩步,去他的臉上覓食了。
尖喙刻入眼眶之際,王遠只來得及慘叫著捂住臉。
蕭酌清默了默。
原來東君……真的吃人眼珠啊?
若在平時,他只恐要教訓東君幾句。身在宮禁之中,即便它只是一隻大鷹,也最好不要這麼殘忍。
但是現在……
好樣的東君,就這樣把他的眼珠當核桃嗑了!
御園外人來人往,此時忽然風雲突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宮女侍從、群臣百官、權貴才子們紛紛朝著這邊看來,議論聲此起彼伏,伴隨著恐懼的驚唿。
“拉開它,快拉開它!”只有鳳紫嫣大聲叫著。
可是……這麼大一隻雕,誰敢啊?
只有兩個侍女壯著膽子上前想要驅趕,可左扇一下,右推一下,簡直像是在給東君撓癢。
東君連頭都沒回,只專注地去找王遠的眼珠。
蕭酌清壓了壓嘴角的笑意,沒壓住,於是微微偏過頭去。
這是個很適合偷笑的角度。
只是他偏頭之際,目光掠過,竟穿過圍觀的人群,看到了個意想不到的身影。
鳳元羲。
他沒穿龍袍,只一身利落簡單的常服,抱著手臂靠在宮牆上。
隔著錦衣華服的群臣百官,和一把挨著一把的各色絹傘,他獨自站在雨中,抱著臂,抬起眼,偏頭遙遙地看過來。
蕭酌清微微一愣。
——
他匆匆接過拂雪手裡的傘,穿過層層望來的人群,快步上前,將傘打在了鳳元羲頭上。
雨並不算大,卻輕易能沾溼人的衣發。鳳元羲倚在牆邊,發與衣袍都染上一層薄薄的水汽,睫毛上兩顆水珠,晶瑩地懸在他黑沉的鳳眼之上。
蕭酌清將傘遞去,自己的肩背難免籠在雨中。他尚未察覺,鳳元羲卻已經從牆上起身,推著傘柄重新推回蕭酌清頭頂:“我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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