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73頁
王遠暗罵蕭酌清找茬。
可偏偏蕭酌清沒有說錯。
他說不出話,蕭酌清卻笑得淺淡溫雅:“公子的詩是好詩,只可惜有些偏題啊。”
在場眾人聞言,議論紛紛,不少人都跟著點頭。
“今日並非晴空,是有些不切題了。”
“莫非是早有準備,早作好的?”
“那便略遜一籌了……雖說這詩實在是好。”
王遠可聽不得這樣的議論。
他今天來這兒,是來一鳴驚人的,可不是來讓人說他是作預製詩的!
“就當是我不切題吧。”王遠揚聲。“你若不服,我再作一首來不就得了?”
他與蕭酌清針鋒相對。
蕭酌清卻一點沒不高興,反而顯出驚喜:“哦?公子寫雨芙蕖,也有妙句?”
王遠:“……”
這倒是沒有。跟荷花有關的,他只會背這一首。
但是……
穿到古代最強的那首詩是什麼?
可不是什麼荷花不荷花的!
“寫荷花沒意思。”王遠一甩袖子,走到眾人面前。“今日我願以今天的宴會為題,另外作詩一首,如何?”
來了。
蕭酌清差點沒繃住笑。
“這話怎能問我,我身為臣下,自是無權替王爺做主。”他為掩飾笑意,躬身朝著廉王的方向行禮。
“是否改題,還請王爺定奪。”
才子鬥詩,廉王當然愛看這樣的熱鬧。
只是蕭酌清恭敬至此,讓他正要開口時,餘光卻掃到了旁邊——
勁裝簡服的皇帝坐在龍椅之上,單手擔著巨大的金雕,神色漠然,仿若置身事外。
“陛下以為如何?”廉王佯作賢德。
鳳元羲眼皮都沒抬,就連手上的金雕都背對著廉王,沒有半點回應。
廉王卻很是滿意。
不說話就好。
卻未見鳳元羲分明是在仰頭看鳥,餘光所及之處,卻是細雨之外肅立的那道絳紫色的身影。
他微微躬著身,一副謙恭溫良的姿態,可分明在他垂眸躬身之際,眼裡閃過了冷冽清亮的笑意。
這樣一閃而過的微光,與他譏誚揚起的唇角極為相配,彷彿一隻老謀深算的狐妖,悄無聲息地潛在這張清朗公子的畫皮之下,桀桀地偷笑。
……狐狸。
鳳元羲的嘴角也跟著微微揚了揚,雨幕氤氳,無人覺察。
他就知道他早有對策。
——
蕭酌清等的就是這一刻。
果然,廉王滿意地抬手道:“好啊,且作來讓諸君共賞!”
而王遠則得意地掃了蕭酌清一眼,一甩衣袖,在人群中踏出一步。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
滿園頓時寂靜一片。
“奔流到海不復回——”
王遠抑揚頓挫地背誦道。
蕭酌清餘光掠過。萬古流芳的傳世佳作,短短兩句,起筆驚天,瞬間將在座所有人驚得說不出話來。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蕭酌清看見,不少官員直直望向王遠,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體。就連方才對王遠嗤之以鼻的祁煦,都瞬間變了臉色,驚詫地看向王遠。
何等大才,才能張口而作此詩?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前句還悲,倏而又狂,一時間御園中只剩下淅淅瀝瀝的雨聲,以及偶爾一聲倒吸冷氣的聲音。
小說裡,這是王遠立足大商士族的第一步,也是王遠名動天下的開始。
此後他無論入朝為官,還是出仕經商,只要亮出王遠的名字,人人都知《將進酒》;兩年後,他落草為寇,那些字都認不全的反民,一聽他是王遠,也能背一句“人生得意須盡歡”。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去還復來!”
這下,就連廉王都離了座,直勾勾地看向王遠。
李和庸扣在座椅上的手都激動地收緊了。
從前怎不知世間有此奇人?
文人士子沒有不愛詩的,一時間,在場眾人看向他的眼神都泛了光。
他那平庸的面容與五官,漸漸在這樣的壯麗的詩歌下顯得生動獨特;些放蕩低俗的流氓行徑,恍然間也成了名士狂妄不羈的豪情風骨。
就連他身上那不太合身的衣袍……看上去都有些風流倜儻了呢。
蕭酌清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去。
遠處的女賓席位珠翠環繞,仿若雲霞落處。綺羅叢中,鳳紫嫣興奮地撲到憑欄前,而祁婉則激動地抓住了身側侍女的手。
他能讀出她的唇語。
“是他,是他……”
祁婉得父親細心教養,滿腹才華,尤愛詩文,立誓要嫁天下最驚才絕豔的才子,方不負此生。
蕭酌清收回目光,發現王遠還在偷瞄他。
他坦然回望,讓王遠微微卡了下殼。
這個蕭澈……怎麼不急啊?
他寫出了這麼牛逼的詩,他居然還不急?
王遠一鼓作氣,大聲朗誦道。
“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杯莫停!”
點題了!
不少人紛紛離席,熱血沸騰地站起來觀大才子作詩。
蕭酌清卻垂下眼。
嗤。
他為什麼不急?
因為詩行此處,戛然而止。
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下,王遠默默片刻,停了下來。
全場安靜了。
下面一句是什麼?
下面沒有了。
——
這是《踏王侯》裡堪稱精妙的劇情。
王遠讀書的時候就沒學好,《將進酒》只背下來了一半。
他有些尷尬地撓頭,說只寫到這裡,後半首還需構思。結果就在他以為裝逼裝噼叉了的時候,滿場居然喝彩雷動,將他奉為“詩仙”。
至於那半首將進酒?
神來之筆,本就該白璧微瑕、金甌有缺。半闕詩文,原本只是殘篇絕句,卻成了大商文壇的半塊和氏玉璧,引得天下口口相傳。
半首詩文名震天下,這是作者的巧思。
果然,在眾人側耳細聽的靜默裡,王遠頓了頓,嘆了口氣。
“唉,這下一句,我至今沒想到應該怎麼寫……”
“鐘鼓饌玉不足貴。”
卻在這時,一道清越的聲音響了起來。
在王遠及眾人震驚的目光中,一直謙遜地立在那兒的蕭酌清,忽然就開口了。
他偏偏頭,友善地朝王遠微微一笑:“但願長醉不復醒。”
沒想到吧,我也會背哦。
王遠的眼珠險些瞪落在地。
“你……你……你怎麼也……”
他怎麼也會?!
還說蕭澈不是穿越者?
蕭酌清卻沒理他。
比起王遠氣勢磅礴的大聲朗誦,他嗓音平靜,帶著身為旁觀者的欣賞與敬仰。
他安靜地誦完了後半首詩,直至“與爾同銷萬古愁”。
最後一句落定,他偏過頭,好整以暇地看向王遠。
王遠傻了,在場的其他人……也都傻了眼。
一人半首,渾然天成,這詩到底是誰寫的?
“你……你……”
王遠“你”了半天也沒“你”出個結果,倒是蕭酌清偏頭問他:“王公子,我再問你一遍,這詩是你作的嗎?”
“我……”
“若是你作的,岑夫子是誰、丹丘生又是誰?”蕭酌清抬手問道。“在場有此二人嗎?”
……當然沒有。
王遠讀書的時候,連將進酒的翻譯都沒學明白,當然不知道岑夫子和丹丘生是兩個人名。
他諾諾半天,眾目睽睽之下,他漸漸有種頭腦發暈、天旋地轉的感覺。
不是這樣的……那些穿越的爽文不是這樣寫的!
蕭酌清卻還舒朗含笑地逼問:“公子還有詩文嗎?”
他……他倒是還背了一些。
王遠硬著頭皮:“有!你且聽著,山不在高,有仙則名……”
“不許背《陋室銘》。”蕭酌清打斷他。
“世有伯樂,然後……”
“《馬說》也不許背。”蕭酌清姿態淡然,卻恍然間成了王遠最嚴厲的先生。
“我,我……”
“《滕王閣序》不許背,《蘭亭集序》也不許背。”他提醒道。
“我……我特麼也得會背啊!”
王遠徹底破防了。
“這……”
在場眾人面面相覷。
廉王眼看著一出好戲高開瘋演,一時間也沒了辦法,片刻才堪堪開口。
“這……酌清,這是怎麼回事?”
王遠咬牙切齒,怒瞪蕭酌清。
“說啊,你說啊!”他沒了理智,氣勢洶洶道。“你告訴王爺,你是什麼時候穿越的?”
自己就算穿越,也不過穿的是個孤兒,穿就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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