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74頁
這蕭酌清可不一樣!
說吧,告訴所有人他是個異世的孤魂野鬼,奪了蕭二公子的舍,看蕭家的人會不會把他剁成肉泥!
可是,在王遠同歸於盡的瞪視之下,蕭酌清卻疑惑地、無辜地偏頭看了他一眼。
“何謂穿越?”他問。
……啥?
卻見蕭酌清掠過了他,抬起眼眸,朝著廉王的方向恭敬地又行了一禮。
“回稟王爺。是臣前些時日淘買書籍,恰好買到了一本詩選,上錄諸多隱世大家的詩文,臣心甚喜,晝夜讀之。只是沒想到……”
他偏頭看向王遠,繼而溫和有禮地朝他點了點頭,微微一笑。
“沒想到王公子與在下,竟然讀到了同一本書呢。”
——
王遠被逐出了皇宮。
廉王無語到想幹脆殺了他,但想起凱旋門他只去了兩次,才臨時決定留他一條命。
可活罪難逃,王遠被金吾衛拖走時,廉王皺眉道:“拖下去,狠狠地打。”
至於打多少下,他沒說,要不要打死,他也沒說。
畢竟這樣當眾剽竊詩文、據為己有的行為太過丟人,廉王不想為了包庇他,反而毀傷自己的威儀。
不過蕭酌清看見,王遠剛被拖下去,寧嫣郡主就急匆匆地離席追了出去。
不愧是王遠前期最寵愛的後宮啊。
可只怕鳳紫嫣自己都不知道,王遠登基之後,扶助他多年的自己也只得一個貴妃之位,而他的後位,則拱手送給了祁婉。
無論小說裡如何描寫祁婉有正宮氣度、容人之量,蕭酌清也明白,王遠立祁婉為後,全是因為王權更迭,祁煦巋然不動,仍舊是手掌大權的重臣。
而廉王那時卻已經死了。
一個自私絕頂的男人,無論說得再如何天花亂墜,能決定他的選擇的,從頭至尾只有利益。
“酌清,你在笑什麼?”旁邊的藺敬則湊上來問道。
蕭酌清搖搖頭:“沒什麼,只是又想起了那個王遠。”
“他啊!”
想起剛才王遠的醜態,藺敬則也笑得暢快:“真不知他怎麼有這麼大的膽子,書上讀來的詩,竟也敢在大庭廣眾之下據為己有!”
蕭酌清笑而不語。
陸陸續續又有人起身作詩,但有那首《將進酒》珠玉在前,什麼詩文都顯得黯淡遜色。
臨近正午,雨漸漸止了。廉王親自點了魁首,賞賜水晶杯後,宮宴便開始了。
此等雅集與尋常宮宴不同,眾人飲酒之餘,還三五成群地在御園中作樂。曲水流觴、鬥詩彈琴,或賞景、投壺,極盡文人雅事。
蕭酌清倒沒參與,只在席間懶洋洋地圍觀。
他今日最重要的事已經做完了,眼下王遠不在宮內,也無人能再侮辱鳳元羲,他只覺輕鬆愜意,想要安安靜靜在席間飲上兩杯。
卻在這時,一個侍女走到蕭酌清身邊。
“蕭大人,我家小姐想請你離席一敘。”
蕭酌清抬眼,只覺這侍女有些眼熟,似乎今早入宮之時,曾在宮門前見過。
“你家小姐是?”他問。
侍女卻沒有直接回答他,只道:“小姐就在芙蕖池西側的竹林前,那裡清淨些。”
蕭酌清於是起身,準備去看看那位“小姐”找他是有什麼要事。
“勞姑娘前方引路。”
侍女行禮,恭敬地行於前方。
蕭酌清則跟著她穿過人群,向僻靜處而去。
路過荷塘前的水榭時,他餘光落去,便見廉王正被幾個重臣簇擁著,把酒言歡,看起來心情很不錯。
而旁側的龍椅上卻沒有人。
偌大一隻金雕站在椅背上,垂下銳利的尾羽,閉著眼打瞌睡。
鳳元羲卻不知所蹤。
第57章
蕭酌清沒想到,會在竹林前看到祁婉的背影。
此地開闊,並無遮擋,且祁婉身側有三個女使隨行侍奉,此時侍立周遭,於禮於情都稱不上冒犯。
“蕭大人,這是我家小姐。”侍女說道。
祁婉回過身,看向蕭酌清,笑容淺淡,嗓音清冽:“家父戶部尚書祁煦,今早我曾與大人見過。”
蕭酌清躬身行禮:“祁小姐。”
他不知祁婉為何請他來此。前世今生二人都無甚交集,他對祁婉所有的印象,都來自那本《踏王侯》。
前世死後,他遍覽此書,總想看看自己死後姐姐過得好不好。
可是於王遠而言,蕭泠是個戰利品,於他微末時瞧不起他,等他發達了又求著給他做妾。
這種“後宮”通常是不受主角待見的,她的存在就是為了印證王遠的揚眉吐氣,告訴讀者他今非昔比,曾經那些仰望而不可得的人物,現在統統可以信手拈來。
而他身邊的那些女子,自然也對蕭泠不假辭色。
只有祁婉。似為展現她異於常人的“正宮氣度”,她是唯一一個善待蕭泠的主角。
她為她安排妥帖的宮室,從不克扣她的衣食住行,以至王遠嫌蕭泠沒情致、死人臉,讓她徹夜罰跪時,也是路過她的祁婉停下來,轉頭看向她。
“起來吧。”她說。“本宮讓人送你回去。”
蕭酌清記得這一幕,擅自替姐姐記下了這滴水的恩情。
他態度恭謹守禮,祁婉抿唇笑了。她走向蕭酌清,溫聲道:“冒昧請蕭大人來此,是祁婉逾越。只是常聽蕭大人琴藝精絕,卻從未領教過。”
話說到這兒,就有侍女捧著一冊琴譜,雙手遞到蕭酌清面前。
“這些時日,小女偶得半闕曲譜,想將它譜完,卻多日沒有頭緒。今日恰好此地有琴,故而一時興起請蕭大人前來。”
蕭酌清抬頭,便見祁婉目光盈盈,微微笑著看向他。
而不遠處的池邊,一架古琴背靠竹林、面朝荷塘,靜靜擱在那裡,旁側絹帛飛揚,似是少女剛寫好的一首詩,正在風裡盈盈地飄蕩。
蕭酌清的目光頓了頓。
不對啊。
小說裡面,這一段是王遠的劇情啊。
祁婉被王遠的半首《將進酒》吸引,特在池邊設琴,想請王遠同奏。
王遠自然不會彈琴,但美景美人在此,他也沒有客氣,和祁婉在池邊來了個“四手聯彈”,對著祁婉的琴亂掃了一通,又是碰手、又是摟腰,將祁婉好生輕薄了一通。
祁婉自是羞憤,紅著臉匆匆離去。可王遠愈發權勢滔天,又兼震驚世人的詩詞鬼才,祁婉對他又愛又恨,最後還是被王遠“拿下”了。
只是現在……
王遠的剽竊之舉被揭穿,祁婉怎麼又將目光投到了他身上?
這劇情……變化也太大了吧。
蕭酌清默了默,繼而抬手,接過了那本琴譜。
“在下賣弄了。”
他垂眸避開祁婉的目光,拿著琴譜走到琴前,端正地在琴前跪坐下來。
琴譜是前朝的古譜,蕭酌清曾在書上讀過,只聞其名,倒第一次見到原稿。
他只讀一遍,便將琴譜放在身邊,抬手覆於琴上。
古拙的琴聲自他指下潺潺流出。
他坐姿端正,卻自得一番瀟灑的風骨。因著要彈琴,他官服的廣袖垂在小臂上,露出一截修長潔白的手臂,腕骨清癯,其上十指如玉。
祁婉在他身後,能看見他低垂的那截修長的脖頸、清雋舒朗的側臉與專注低垂的眼睫。
酌清公子……果然名不虛傳。
她身後的女使們都在偷偷交換著驚豔而滿意的目光。
祁婉自知她的心氣有多高。
母親為了生她而死,父親中年喪妻,多年未曾續絃,只因怕她年少柔弱,於繼母手下受了委屈。
而她也爭氣。她自幼聰慧,琴棋書畫樣樣皆通,才女之名遍及京城。
求娶她的世家踏破了門楣,她的婚事卻遲遲懸而未決。她自知此事要慎之又慎,若辱沒了自己,就是愧對父母嘔心瀝血的恩義。
人人都知她賢淑溫婉,可只有她才知道,她的膽子有多大。
媒人說的話,她一字都不信,要擇好夫婿,她定然是要親自去看,親自去選。
一開始,她想要那名動京城、宛如天降大才的驚世才子。
可才子的詩都是抄來的,被揭穿後,渾身的光環都變成了笑話,更顯得此人平庸而卑劣,讓人不忍直視。
就在這時,她看見了旁邊的蕭酌清。
他端站在那裡,什麼都不必做,光是清俊的風骨就撐起了那驚為天人的皮囊。幾乎一瞬間,祁婉就想到了煙雨濛濛的清晨,朱紫官服的年輕官員立在車下,微微偏過頭去時,那低垂的眼睫下沉靜的眼睛。
不知這位蕭大人,是否也像傳聞中一般天資俊逸、驚才絕豔呢?
半闕琴曲終了,蕭酌清按弦片刻,緩緩收回了雙手。
“在下曾在書中讀過,此曲為一隱世高人所作,其人結廬深山,不染俗事,俯仰天地間偶有所感,故作此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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