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75頁
蕭酌清說。
“如今彈來,果真渾然天成。”
祁婉聞言,忍不住走上前:“只可惜後半段琴譜遺失,至今無人能續。”
說著,她問蕭酌清:“蕭大人可有靈感嗎?”
蕭酌清笑了笑,搖頭道:“蕭某不才,沒有這位先生置身世外的心胸,不敢畫蛇添足。”
祁婉愈發覺得他謙遜清和。
她在蕭酌清身後輕輕道:“大人若不敢續,此曲便無人能續了。”
“也是好事。”蕭酌清垂眼看向琴絃。
“曲譜風流雲散,不失為一種天命。若以高閣束之、或強行補足它,反倒失了原作的初衷。”
祁婉覺得他說得真好。
在侍女們不贊同的目光裡,她大著膽子走上前,並肩在蕭酌清身側坐了下來。
“蕭大人,方才第二段你彈得極好。我曾試了許多次,也彈不出它的精妙,可否請大人……”
“祁小姐。”
在祁婉的手即將落於弦上時,蕭酌清出言打斷了她。
祁婉微微靠來的動作頓在原地。
蕭酌清雙手放在膝上,坐得端正,靜靜看著池面上的芙蕖。
他問:“祁小姐今日是來試我的嗎?”
祁婉一愣。
她為自己擇選夫婿,自然是要相看的。只是這話從蕭酌清口中說出,又是在她逾矩靠近之際,總歸讓她有些無地自容。
“我……”
她侷促垂眼,卻聽蕭酌清頓了頓,繼而嗓音溫和下來。
“在下沒有責怪小姐的意思。”
他的聲音傳來,像池面上吹過的風,清涼涼的,卻平緩淺淡,彷彿像怕驚擾了誰一般,從她的鬢邊拂過。
“女子擇選夫婿,是人生頭等的大事。小姐謹慎,在下萬分理解。我的家中亦有一位姐姐,若讓她踏錯一步,錯付終身,我也是不願意的。”
祁婉微微一愣。
蕭酌清垂眸,琴下壓著的絲帛迎風地飄,他與祁婉的衣袍也在風裡輕輕地觸在一起。
他先前可以不來,剛才看出祁婉的意圖,也可以直接起身離去。
可他想,書中那個寒冷的長夜,他姐姐跪在寒風之中,祁婉也是可以擦身而過的。
他沒有義務多言,一如當時的祁婉。
可他們都停下來了。
蕭酌清抬手,托住了那方寫了詩詞的絲帛。
“只是小姐想要名揚天下、不負此生,難道只有嫁給才子這一條出路嗎?”
他托起絲帛上雋秀的詩文。
按照今日的命題,這也是一首寫荷花的七言絕句,不遜於方才雅集上的任何一首詩。
“小姐的詩,即便與我那些熟識的當世名家相比,都不遑多讓,更何況區區在下呢。”
可在小說裡,她愛如珠玉的詩文琴曲,也不過是被王遠隨意受用的閨房情趣而已。
祁婉微微一怔,心下震動,片刻才回過神來,抬眼看向蕭酌清。
他的意思是說……
蕭酌清抬頭望向她,笑容裡帶著勸慰與溫和的安撫。
“今日剽竊詩文者並非良配,在下同樣也並不是。”他說。“小姐有大才,有遠志,萬請勿要畫地為牢,婚姻大事,權請三思。”
二人四目相對,祁婉愣愣:“蕭大人……”
“什麼人!”
忽然,守在不遠處的侍女一聲驚唿。
蕭酌清回過頭去,便見林間靠著一道修長沉默的身影,靜靜站在那兒,陰鬱的眉目沉在竹林的陰影之下,不知站了多久。
陛下?
蕭酌清飛快起身,便見鳳元羲從林中走了出來。
他走出竹林,臉從暗處籠罩在光線下的瞬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祁婉飛快地起身行禮,她的侍女跪了一地。蕭酌清正要開口,卻見鳳元羲的目光淡淡掃過滿地的侍女,繼而落在了祁婉身上。
他垂眼看著祁婉。
“他是朕的先生。”
她明明在對他行禮,蕭酌清也明明就在這兒,他卻旁若無人地越過所有人,對祁婉說道。
“朕有事要找他。”
——
祁婉飛快地離開了。
那位以喜怒無常、陰戾乖張聞名的帝王果然名不虛傳,但一雙冷得徹骨的鳳眼,淡淡落下時,讓人瞬間如芒在背、遍體生寒。
祁婉冷得直想逃命。
只是蕭大人似乎不怕。
她飛快行禮,正要離去,蕭大人居然還顧得上將琴下那首晾乾了的詩撿起來,雙手遞給她。
祁婉飛快接過,匆匆道謝,低眉順目不敢再看鳳元羲第二眼。
蕭酌清倒是理解祁婉害怕。
鳳元羲生得眉目很兇,又不愛說笑,祁婉這樣的閨閣女子心生膽怯,再正常不過了。
“陛下怎麼在林中?”眼見鳳元羲走到面前,蕭酌清問他。“方才臣見您不在席上……”
鳳元羲卻垂眼看向池邊的那張琴。
“她剛才找你幹什麼?”
“嗯?”
蕭酌清一愣。
他自然不知道,祁婉方才靠過來時,從背後看來,彷彿兩人身形依偎一般。
端方如玉、高挑俊絕的男子端坐池畔,柔婉美麗的少女輕輕依偎,清風浮動,衣袂糾纏。女子神色痴痴,而他微微偏頭垂眼,神情亦是溫柔。
真是登對。
可這畫面越是看起來登對,越是會讓人……眼紅到渾身戰慄。
他為什麼不躲開?
鳳元羲看得到他在和她說話。他偏過頭,任由她靠過來,可鳳元羲一直從一數到了十,蕭酌清都沒有推開她。
後來,還是他使勁晃響了一棵竹子,才終於有人發現他。
可也不是蕭酌清發現的。
蕭酌清順著他的視線看向那張琴。
祁婉走得急,琴譜落在了那裡,他本想去撿,卻還是先停住,回答鳳元羲的問題:“啊。是那位祁小姐偶得一本古譜,有一段總彈不好,故而請臣教她。”
鳳元羲卻問他:“你要教她嗎?”
嗯?
這又是什麼問題?
畢竟祁婉不是真心向他求教,而是在把他當成預選的夫婿在考校。
但如果只是求教琴技的話……
“如若只是學琴,臣微末技藝,也不至於吝惜教與他人。”蕭酌清笑了笑,坦然答道。
“嗯。”
鳳元羲應了一聲,不再言語,只是走上前,垂眼打量那張琴。
冷峻而沉默,如臨大敵的姿態,彷彿是與敵軍將領於陣前對峙。
片刻,他在琴前坐了下來。
“陛下?”
蕭酌清不解地站在原地。
鳳元羲卻回過頭來,抬頭看向他。
“先生還沒教過我彈琴。”他說。
坐在琴前的少年安安靜靜的,明明高大挺拔到彷彿能徒手掰斷這張琴,更是生了一副鷹隼般鷙冷無情的眼睛。
可他抬頭看來時,卻有一種、棄犬般的……
安靜、沉默,以至於顯得可憐。
蕭酌清:“……”
呃……
他怎麼不知,陛下什麼時候喜歡彈琴了?
第58章
陛下要學,他身為講官,自然沒有不教的道理。
蕭酌清只一瞬怔愣,便立刻回神,欣然上前單手掃起衣袍,在鳳元羲身側跪坐下來。
連他自己都沒覺察,自己的姿態瀟灑到甚至有些隨意,全然不似方才那般恭謹守禮、冷淡端方。
“陛下且看。”蕭酌清單手覆上琴絃,向鳳元羲演示指法。
鳳元羲偏頭看向琴絃上那隻白而修長、骨節分明的手,心裡想,不是這樣的。
剛才那女人靠得那麼近,手放在琴上時,幾乎偎靠在蕭酌清的肩上。
蕭酌清為什麼還不靠過來?
於是,在蕭酌清剛講完右手指法之際,鳳元羲動了動身形。
——朝著蕭酌清的方向挪動了些許。
蕭酌清好心提醒:“陛下,您的身位應在四徵與五徵之間,您挪偏了。”
鳳元羲:“……”
他默默停在了原地。
他面前,靜靜擺放的琴黑沉靜默,分列的琴徵巋然不動,像是無法逾越的山石。
而蕭酌清似乎才意識到未曾向鳳元羲講授徵目,於是傾身而來,開始教他弦徵的名字與位置。
熟悉的清香籠罩過來,伴隨著蕭酌清的氣息與垂墜而來的衣袍,鳳元羲終於老老實實地不動了。
可是……
在蕭酌清的手拂過一道徵目時,鳳元羲偏過頭,看見了他眉眼低垂時專注又清雋的側臉。
教琴的確會使兩人離得很近。
一張琴而已,從左至右只有這方寸長短。兩個人坐在它面前還顯逼仄,更遑論要將四隻手放在七根弦上。
剛才那女人要蕭酌清教她彈琴,也是存著這樣的心思嗎?
她妄想。
池邊的輕風淺淡柔軟,不遠處,雅集嘈雜的聲音隔著湖面遙遙傳來,隱有笑聲與樂聲,但都跟他們沒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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