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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盛公子有心教導蕭淞,十分專注負責。茶點剛備下,他就已經又回到庭中,重新教了蕭淞一遍。

這次的劍招比之方才還更漂亮,不過盛公子好心照顧蕭淞的進度,這次演示得要慢得多,到關鍵招數時,他還會停下來,等蕭淞看清之後再繼續。

“盛公子真是位好先生。”邢曜在旁感嘆。

蕭酌清應聲道:“盛公子實在好心。”

誰也沒發現,庭中的盛公子在他們對話之時微微一頓,眼風掃過之際,已在劍聲中偷偷聽見了他們的對話。

一套劍招舞得賞心悅目,漸漸的,庭中只剩下凌厲的劍風之聲。

待他收招,將劍還給蕭淞時,邢曜也看得技癢,坐不住了。

“小淞,自己練有什麼意思?哥陪你比劃兩招!”

蕭淞從小聽說邢曜哥從前在外遊歷時當過劍客,聞言當然高興,立馬跑到武器架前替邢曜哥挑了一把好劍。

兩人湊在一起嘀嘀咕咕,“盛隱”則回身,看向了坐在庭間的蕭酌清。

他坐在茶案前,一邊給“盛隱”倒茶,一邊招唿他:“盛公子,請坐。”

旁邊的下人遞上巾帕,“盛隱”簡單擦拭過,剛上前坐下,就聽見不遠處的邢曜一邊比劃著手裡的劍,一邊笑問:“酌清,你沒打聽打聽,那位祁小姐喜不喜歡看人舞劍呀?”

“盛隱”伸向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蕭酌清則回頭瞪他:“亭朗,慎言。”

邢曜一點不怕,還調侃地大笑:“若是喜歡,你也來練練,別到時入不了人家姑娘的眼,貽笑大方啊。”

這次,蕭酌清不等他把話說完,抄起一枚柑橘就朝他砸去:“閉嘴好好比劍,若輸給淞兒,才是貽笑大方。”

邢曜一手接住,大笑道:“你怎麼知道我愛吃這個?來來來,小淞,哥讓你一隻手,吃著橘子就能贏你……”

比劍的聲音叮叮噹噹響起來,蕭酌清回頭,才發現盛公子只盯著面前的茶盞,卻一直沒有飲茶。

“公子?”

看著若有所思的“盛隱”,蕭酌清出言詢問。

“嗯。”

“盛隱”應了一聲,伸手端起了面前的茶盞。

瓷盞穩穩端在手裡,他湊到唇前,頓了頓,忽然又放下了它。

“你有婚約了嗎?”他抬眼問蕭酌清。

蕭酌清:“?”

好突兀的一個問題。

瓷盞清脆地放回桌案,蕭酌清一抬眼,便見盛公子正直勾勾看著他,一雙黑沉濃郁的眼睛,一瞬間有種難以言喻的侵略感。

蕭酌清愣了愣。

盛公子似也覺得失禮,按在茶盞上的手停了停,繼而收起來,默默地錯開了眼。

“只是問問。”

蕭酌清頓了頓,繼而笑答。

“沒有。”他說。“邢曜聽風就是雨,瞎說罷了。”

“是他人有意?”盛公子立馬回頭,又問他。

很冷淡的嗓音,卻有種暗含的鋒芒,咄咄逼人,彷彿又動了殺心,要替蕭酌清清理障礙似的。

蕭酌清連忙勸解:“是那位大人疼惜孩子,在朝中官員中想要替女兒擇婿,人之常情而已。”

見到盛公子垂下眼睫,他繼續說。

“我無此心意,那位大人若與我提及,我拒絕就是了。”

“原是這樣。”

盛公子終於開始喝茶了。

他彷彿放鬆下來,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飲了一口,像被收回鞘中的匕首,終於看不見其上閃爍的寒芒。

放下茶杯時,盛公子又問:“你不喜歡她?”

“誰?”蕭酌清一時不解。

“那人的女兒。”盛公子說。

蕭酌清被逗笑了。

“僅一面之緣而已,怎談得上喜歡?”他理所當然道。“盛公子可勿要再言,毀傷姑娘家的清譽。”

“嗯,好。”

“盛隱”沒有笑,但莫名其妙的,蕭酌清總覺得他的心情很好。

不過片刻,他握著瓷盞,手指打著圈劃過,思索片刻,又開口了。

“那……”

話似乎很難問出,停在嘴邊,止住了。

“什麼?”蕭酌清好奇。

便見“盛隱”匆匆垂下眼睫,飛快問道。

“那你喜歡什麼樣的?”

第60章

……喜歡什麼樣的,女子嗎?

蕭酌清被盛公子問得一愣。

平心而論,他還從來沒考慮過這個問題。

前世他從心所欲,從沒想過世俗的未來,待東窗事發、大廈傾頹,他也只剩下痛與恨,哪裡還有多餘的綺念。

至於這輩子……

他更沒想過將一個無辜的女子拉進這場漩渦。

與天相鬥,說來狂妄到有些可笑,雖說他想贏,萬分地想贏,卻也同時知道贏過上天是一件多難的事。

他沒資格、同時也從未思考過什麼風花雪月。

在盛公子的注視下,他頓了頓,繼而笑了,坦誠地說道:“我從來沒有想過。”

盛公子錯開目光,端著茶盞看向院中比劍的二人,答道:“這樣。”

輕描淡寫,分毫看不出他答話之際,剛剛松出了一口氣。

一口很長的氣。

方才他問完,蕭酌清就沉默了。他似乎在思考,但思考的神情“盛隱”看不懂,也不大敢看懂。

在這冗長的沉默裡,他感覺自己問了個太愚蠢的問題。

為什麼要問蕭酌清喜歡什麼人,難道他很想得到某種答案?

他自認自己並不關心蕭酌清究竟會喜歡誰,也沒興趣聽他在思索之後念出某個名字,他不想知道。

……蕭酌清也沒必要告訴他。

可他不知,蕭酌清其實只是沉思了很短的一瞬。

濁氣堵在“盛隱”的胸口,唿出來的那個瞬間,他沒頭沒腦地問道:“誰都沒想過嗎?”

“嗯?”

“我聽說你有個學生。”

蕭酌清:“?”

他沒料到話題竟還能這樣跳躍。

頓了頓,片刻,他彷彿意識到了什麼,驚異地瞪圓了眼睛,看著“盛隱”。

“盛公子不會是說……”

驚訝過後,他彷彿聽見了什麼笑話,噗嗤笑出了聲。

“這怎麼可能。他又不是個女子,更何況,我是他的先生啊。”

蕭酌清理所當然地這樣說,也是理所當然地這麼想。

他只當盛公子跟他開了個不太恰當的玩笑,率先被這話逗得笑起來,眉眼彎彎地飲盡了杯中的茶。

可他茶都喝完了,盛公子也沒有跟他一起笑。

蕭酌清拿著茶杯停在原地。

盛公子卻只是沉默著,垂著眼的神色看不出喜怒,似乎有些不服,又似乎有些沮喪,恍惚間彷彿有雨淋在他頭上。

蕭酌清往庭中看了一眼。

天色晴朗,庭院裡兩道比劍的身影劍鋒唿唿作響,帶起的晚風微涼乾燥。

蕭酌清又扭頭看向盛公子。

……是他理解錯了,莫非盛公子不是那個意思?

若是如此……那還真是冒昧。

蕭酌清後知後覺地感到有些尷尬。

“玩笑話罷了。”他立刻解釋,正色道。

“說起我那個學生,的確是個十分堅韌的人。窮途末路之際,獨自支撐大廈於將傾,你若是見了他,想必也會與他有話說的。”

說到這兒,蕭酌清真心實意地讚歎道。

“雖然我是做師父的那個,但卻實實在在地欽佩他。”

話題成功拉開,他偏頭打量“盛隱”的神色,卻見垂著眼的“盛隱”揚了揚嘴角,笑了一下。

不像高興,反倒像釋然,或是某種認命。

“你的確是個很好、很好的先生。”他對蕭酌清說。

蕭酌清在他的笑嘆中不解地望向他。

盛公子卻又不說話了,只是替蕭酌清添滿了杯中的茶。

蕭酌清於是又問:“那公子你呢?”

盛公子抬眼看他。

蕭酌清問:“公子又喜歡什麼樣的人?”

“盛隱”手裡的茶壺微微一頓。

喜歡麼?

他其實不懂這個詞。

剛才的問題,他是本能地問出來的。他不大清楚自己的目的,只知道這幾天,他總會出現幻覺,莫名其妙就能憑空看到蕭酌清與祁婉在滿池荷花前對視的畫面。

這總讓他煩躁。

至於喜歡?

“我不喜歡人。”他誠實地回答蕭酌清。

他自從記事起,就對“人”這個種群沒什麼好感。

年少時還好,他面前的人尚且懂得偽裝,雖說時常會被他看穿,但總歸像四時不同的季候一般,是有晴有雨的。

但父母崩逝後,沒人有閒心在他面前作偽。

赤·裸裸的人性總是噁心。有時候,他覺得人不過就是動物,有時候,他又覺得人比動物還醜陋,包括他自己。

人群聚居的皇城宮禁於他而言不過是黑漆漆的森林,狼環虎飼,沒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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