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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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殿下羞辱大人,還請陛下為大人做主!”
怎麼做主?
君王沒有回答,只是面無表情地又抽出了一支箭,搭在那張蕭酌清給他的角弓上,再次瞄準了鳳絳。
皇上要殺世子?
滿地的宮人抖似篩糠,紛紛求皇上饒命。
鳳元羲充耳不聞。
蕭酌清回過頭,便見一雙冷到看不出分毫人性的鳳眼,直直看向鳳絳,仿若叢林裡匍匐而行、蓄勢待發的虎豹。
他真的會殺人。
廉王世子關係重大,蕭酌清立馬迎上鳳元羲的箭矢,疾步上前:“陛下,世子昨日剛回京城,從未冒犯君王,請陛下饒他一命。”
鳳元羲沒有收弓,瞄準的動作卻微微一頓。
他微微鬆了弓弦,箭矢偏移,避開蕭酌清:“……你讓開。”
蕭酌清卻仍舊阻攔:“請陛下冷靜些。”
片刻,鳳元羲沒有收弓,看向蕭酌清,問道。
“他剛才說你什麼?”
蕭酌清心下一驚。
鳳元羲看過來時,明明放緩了神色,可眼中的冷色尚未退盡,只是冰冷的餘韻,便讓蕭酌清感受到了徹骨的冷意與殺機,後背一陣本能的寒涼。
他看鳳絳……彷彿在看一個死物。
那一瞬間,蕭酌清無比篤定,鳳元羲會殺了他。
蕭酌清的嘴唇動了動,沒有重複鳳絳的話,而是伸手握住了鳳元羲的手腕。
“陛下,世子不可殺。”
手心裡的手臂筋肉緊繃,單是覆在上面,蕭酌清就感到了一種失控的力量,離弦之箭一般繃在他手心之下的腕骨上。
蕭酌清一下都不敢鬆開。
可是鳳元羲沉默片刻,竟就在他的阻攔之下重新張弓,緩慢而平穩地重新指向鳳絳。
蕭酌清的齒根微微顫了顫。
他幾乎用了全力去拉鳳元羲的手臂,卻硬生生被鳳元羲拖著,重新端平了那張弓。
片刻,鳳元羲手中的箭鋒微微一偏,絃聲錚動,一支羽箭破空射去。
蕭酌清閉了閉眼。
那一瞬間,他的腦海滾過了三五種在廉王面前替鳳元羲開脫、抵死護他周全的辦法。
“咔嚓。”
但意料中的箭入皮肉聲並未傳來,鳳元羲的第二支箭穩穩射出,瞬間射斷了插在柳樹上的第一支箭。
鳳絳還在掙扎,背上的箭矢勐然斷裂。
他慘叫一聲,噗通落進了深不見底的臨華池中,驚飛了兩隻鳧水的白䴉。
——
鳳絳今日入宮,是來面聖的。
他如今在朝為官,去金陵的職務是替君王查辦鹽務、迎接使團的欽差,當的是天子特使,差事也是替君王辦的。
按禮制,昨日他入京當天,就該立即入宮面聖,向君王復職。
但他嗤之以鼻,昨天剛回京城,第一件事就是在凱旋門中包場,大宴百官,徹夜笙歌。
至於皇帝?
什麼皇帝。
也就是他父王膽子小,一道太宗遺詔就把他嚇破了膽,經營多年也不敢殺了鳳元羲登基。
鳳絳對此已經不滿很久了,既煩他爹怯懦,又煩鳳元羲不死,白白耽擱了這麼多年,不然他早就當上太子了。
今日入宮,還是李和庸反覆勸他。他不想聽,但多少還給李和庸面子,於是勉強遞了摺子,上曲臺隨便轉了一圈,看鳳元羲不在,就大搖大擺地走了。
卻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蕭酌清。
昨天在凱旋門,這個名字可是如雷貫耳。
他父王手下的人一個勁抱怨此人有多會媚上欺下,他妹妹三番兩次說此人目中無人,還有那個很會來事的王遠,陪他喝了好幾杯,後來痛哭流涕,說梁闊是怎麼慘死他手的。
梁闊?鳳絳知道啊。
這人懂事得很,自打上任,逢年過節的孝敬堆山填海。去年他去金陵,一走就是大半年,梁闊也不忘時時侍奉,既送過錢財珠寶,也送過古玩美人。
梁闊死在蕭酌清手裡?
他倒是真要看看,這蕭酌清是個什麼樣的人物,敢砍他的搖錢樹。
見到蕭酌清的第一眼,鳳絳的目光狎暱地掃過他修長挺拔的身段、掃過他官服下勁瘦的窄腰,繼而落在他疏朗如玉的臉上。
羞辱的詞語幾乎是張口就來。
就羞辱他了又怎樣?
可誰能想到,鳳元羲居然會在這裡!
臨華池的水沒過頭頂,他拼命掙扎,可怎麼也觸不到底。大口冰涼的池水倒灌入口,嗆得他神志不清。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被宮人們手忙腳亂地拉上池面。
他狼狽地大口唿吸著空氣,身上的衣袍絞纏在一起,發冠早就掉進了池底的泥沼中。
宮人們七手八腳地將他拖上湖岸。鳳絳一邊趴在那裡大喘氣,一抬頭,就看見蕭酌清施然站在不遠處,抬眼望著鳳元羲,一雙羽睫覆蓋的眼睛淡然平靜,像犄角巍峨的雄鹿。
“……世子殿下不過失足落水,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他竟還在安慰鳳元羲?!
“蕭酌清,你好樣的,你給本世子等著!”鳳絳死死攀在池岸,衝蕭酌清放狠話。
可蕭酌清垂眼看來時,身後的宮人正好在努力地把他抽到岸上。
鳳絳的狠話剛放出,就被託著臀腿七手八腳地推上岸來,一時間狼狽地重重撅趴在地,毫無任何形象可言。
蕭酌清似乎垂眼笑了,而旁邊的鳳元羲並不多言,只是冷淡看著他,又抽出了一支箭。
鳳絳匆匆躲避,險些再次滾落進池水之中。
在鳳元羲搭起弓箭之前,鳳絳大聲叫囂:“你以為我怕你?我不能攜帶利器入宮罷了!收起你的箭吧,你以為就你會射箭!”
一個他父親扶植的傀儡,一個連話都不會說的傻子……也敢在他面前耀武揚威!
若非他父親膽怯,這鳳元羲墳頭上的草早就有三尺高了!
他氣得劇烈起伏,鳳元羲卻面無表情:“是麼?”
“不信比比?”鳳絳怒道。
……反正那個蕭酌清不敢讓他死!
鳳元羲卻單手提著弓,緩緩走到鳳絳面前。
大半年不見,鳳元羲又長高了。
他的骨骼像石縫裡破出的松柏,少時看他不過孱弱沉默的一個小孩,蒼白而漂亮,眉眼陰鬱,瘦弱地坐在寬闊高大的龍椅中,像個沒有魂魄的木頭人偶。
卻不知何時從石間長成了一棵參天的樹。
鳳元羲緩步走到他面前。陰影籠罩,這讓鳳絳一時有種錯覺,彷彿這棵樹長得越大、就越顯得壓住他的巨石渺小,恍然看去,曾經的巨石彷彿已被枝幹頂得四分五裂。
“你……你……”高大的影子逐漸籠罩過來,鳳絳哆嗦了一下,口不擇言地開始轉移話題。
“要不了多久就要去京郊避暑,到時進山射獵,你敢不敢跟我比一場?”
很蠢的一句話。
他卻顧不得這些。在鳳元羲居高臨下的注視裡,他縮在岸邊,溼淋淋的,像是一條掙扎的魚。
鳳元羲卻停在他的三步之外。
“你入宮不能攜帶利器,是麼?”他垂眼看著鳳絳,又問了一遍。
“是,是又怎麼……”
“錚。”
鳳元羲不語,只是在他眼前,再次拉滿了那一張弓。
凌厲的箭矢自上而下,這一回,不是遙遙瞄準,而是鋒利地閃爍著寒光,直指鳳絳的眼睛。
“那你是怎麼敢這樣和朕說話的?”
“我……我……”
凌厲的箭矢指著他的臉,鳳絳哆嗦得口不能語。
鳳元羲的箭卻再次逼近了他。
張開的弓弦自上而下,凌厲的箭矢停在鳳絳眼球前三寸的位置。
難度極高的拉弓姿勢,三石的力弓發出幾乎繃斷的響動,但凡有分毫的脫力,鳳絳都會血濺當場。
在他近乎神經質的顫抖中,鳳元羲微微俯下身。
一剎那,冰涼的箭鋒貼上了鳳絳的眼睛。
他死命閉上眼,眼皮抖得像過電,嵴背卻繃得死緊,不敢亂動分毫。
“又是怎麼敢,如此羞辱朕的先生的?”
在這樣瀕死的恐懼裡,他聽見鳳元羲這麼問他。
——
回到曲臺,蕭酌清第一時間檢查了鳳元羲的手臂。
鳳元羲最終還是收了弓,鳳絳被嚇出了眼淚,連滾帶爬地被人攙走了。
廉王府的兩個孩子各個心高氣傲,他回去如何告狀、又如何報復,蕭酌清猜都能猜到。
但那是後話,現在最重要的,是鳳元羲的雙臂。
滿弓久持於弓手而言,是極為傷身的大忌。鳳元羲一張弓恨不得戳進鳳絳的眼睛裡,蕭酌清心驚肉跳之餘,也怕鳳元羲傷到手臂。
不過還好。少年人的身體堅韌強健,蕭酌清檢查一番,除了肌肉與血脈有些緊繃之外,並未被強弓傷及筋骨。
“陛下方才實在太冒險了。”蕭酌清勸諫道。“鳳絳一命死不足惜,若傷及陛下龍體,臣罪該萬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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