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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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怪你。”鳳元羲說。“是他該殺。”
鳳絳的確該殺,只是局勢尚不明朗,蕭酌清不敢輕舉妄動。
比起鳳絳,他現在還更關心另外一件事。
“再過不久廉王殿下就要安排陛下外出避暑射獵。到那時,陛下要親自去嗎?”
鳳絳提起此事,讓蕭酌清瞬間想起《踏王侯》那本小說裡的劇情。
京郊射獵的劇情,在小說裡有不少的筆墨,寫王遠是如何與鳳絳沆瀣一氣,臭味相投,又是怎麼被鳳絳安排著節節高升的。
但蕭酌清關心的,是一段一筆帶過的情節。
君王遇刺受傷,衛襄亦死在那裡。
衛襄的死是為了給黃天華讓位,至於鳳元羲究竟受了多重的傷、又是幾時受傷,蕭酌清渾然不知。
但他卻知道,數年後的鳳元羲遍體沉痾,被那些舊傷日夜磋磨,秉性愈發孤僻沉默。
他決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問完這話,他看向鳳元羲。而鳳元羲正在垂眼放下自己的衣袖,薄而緊實的肌肉繃著,在少年的手臂上隱約顯出經脈與血管的形狀。
“要去。”鳳元羲說。“你放心,能贏。”
蕭酌清愣了愣,才反應過來鳳元羲說的是與鳳絳的賭約。
他笑了:“臣自然相信陛下能夠奪得頭籌。”
鳳元羲抬起眼。
“你想看嗎?”他問。
蕭酌清點頭。
鳳元羲說:“好。到時候贏他幾籌,你來說。”
少年人沉默寡言,太早登臨高位,做了多年孤家寡人,總顯得比同齡人更深沉、更安靜。
可總有鋒芒乍現之時,讓人隱約間忽然意識到,這位乖張沉默的君王,也不過是個勝負心強的少年人而已。
蕭酌清看著他,不由得笑了。
“你……你笑什麼?”
鳳元羲頓了頓,飛快地錯開眼神。
“比起陛下勝世子幾籌,臣有其他的願望想許。”
餘光裡,蕭酌清看著他,衝他笑得眉眼彎彎,窗外的樹影搖曳著,將光斑灑落在他臉上。
“你說。”不等他提,鳳元羲就先飛快地答應了他。
“臣許願陛下得勝歸來,無論得勝幾籌,都能平平安安地歸來。”
蕭酌清看著他,平靜地說。
第62章
蕭酌清剛出曲臺殿,便迎面看見魏泉奉著茶盞朝曲臺殿而來。
他記得這個魏泉。
之前曲臺宮傳聞有鬼作祟,這個魏泉的舉止就十分可疑。但那事之後,宮中連日太平,蕭酌清讓衛襄盯緊此人,可衛襄也說,魏泉行跡如常,觀察數日,也沒有任何殺人遞信的跡象。
蕭酌清於是只好暫且作罷。
“蕭大人。”
看見蕭酌清從殿中出來,魏泉十分恭敬地停在道邊,朝他行禮。
“今日是你來給陛下奉茶?”蕭酌清停下腳步,隨口問道。
“是。”魏泉低眉順目。
“羅公公呢?”蕭酌清問。
“羅公公不在曲臺。”魏泉回答。“茶剛煮好,奴婢擔心冷了,便斗膽先替公公送來。”
近身伺候的太監不在,小內侍手腳利落地幫忙討巧,也是常見的事。
“嗯。”蕭酌清淡淡應聲,目光掃過他,說道。“進去吧。”
如今宮裡有衛襄看顧,甚為穩妥,也不必他多事去懷疑一個曲臺的內侍。
蕭酌清抬步走了,魏泉奉著茶快速入殿,合上門,疾步將茶捧到鳳元羲面前。
“屬下參見主子。”魏泉滿臉喜色。“主子,隱二的訊息終於回來了。”
鳳元羲伸出手,魏泉飛快地放下茶盞,從托盤的暗格中取出信件,雙手奉在鳳元羲手上。
他跟隨鳳元羲多年,最是知道這些年,主子有多難熬。
主子年少,當年將他們分散於京城時,主子還不到十歲。他們一邊探聽情報,一邊收攏部曲、培養下屬,只為替主子豐滿羽翼、以備日後掌控朝局。
這兩年,酆都終於成型,也漸漸開始在朝中安插人手,試圖蠶食廉黨。
可就在這時,廉黨忽生異動。
那一年,四境安泰、國庫充盈。廉王安排大批的官員與商船南下貿易,而鳳絳也請命離京,要去金陵督辦政務。
廉王答應了。
彼時剛剛成型的酆都只能勉強在京中佈局,鳳絳離京,酆都一時亂了方寸。
而就在那時,主子下令,將酆都大大批人手與最中堅的力量,全部安插在鳳絳身邊。
可他的安危怎麼辦?
宮外的隱衛接連遞信,請求面見陛下。可主子自始至終沒見一人,只讓隱十七遞信:按他說的做。
即便常伴君側的隱十七也不理解。但他們身為隱衛,聽命行事,只要主子下了命令,就必須無條件遵從。
不過總算現在好了。
鳳絳回京,隨之南下的隱衛也陸續回到京中。
隱二是第二批,隱十七不知他送回的信件內容,卻知道隱二是安插在鳳絳身邊最關鍵的那個人物。
於是今天,信一送來,魏泉就趁著羅公公不在曲臺的時機,急匆匆地來給主子送信。
還撞上了蕭大人,幸而蕭大人沒有起疑!
鳳元羲接過信,拆開來,垂眼掃過信件的內容。
半年前,他安排大批人手南下,不止因為鳳絳難纏,更是因為他不穩定。
相持多年,他太瞭解鳳伯廉了。
當年逼宮失敗,鳳伯廉被軟禁王府,當了多年庶人。他本就愚蠢,那點心氣也早被磨得差不多了,好不容易奪得了尊位,他不願意再鋌而走險。
他貪圖享樂,生怕權勢與富貴再度離開他,重新回到當年做過街老鼠的歲月。
可鳳絳不一樣,他是真的有繼承皇位的權力。
所謂廉黨,不過是一群官員扯出的大旗而已。在那面大旗之下,他們是同盟、是師友、是穩若泰山的集團,並不在乎為首的廉王究竟是誰。
鳳元羲冷眼旁觀,早就看透了這件事。
廉王今日死,明天鳳絳就會成為更年輕、更清白的廉王;他鳳元羲明日死,後天所有廉黨的官員都會擁鳳絳為新帝,而他們則聚於鳳絳麾下,共同分享從龍之功帶來的滔天權勢。
有時鳳元羲高坐龍椅之上,垂眼看去時,看到的不是滿堂朱紫袍服的朝廷重臣。
而是棲息在金殿之內,隨時等著分食腐肉的禿鷲。
父皇剛死時,他看著烏泱泱的群臣,夜裡還會做噩夢,夢見自己睜著眼,看著禿鷲們將自己吃得只剩森森白骨。
但後來他發現,禿鷲也有禿鷲的好處。
食腐動物不會逞兇鬥狠,以利相交,利盡而散。十年寒窗的官員們不敢拿他們的前程開玩笑,再膽大包天,也不過是分列朋黨、各自押寶而已。
而朝中局勢再明白不過。
君王的精神不大正常,皇親國戚總共只剩下廉王父子。廉王貪婪,但其實最好煳弄,鳳絳年少,但他日益膨脹的野心,連廉王那個蠢貨都能看得出來。
鳳元羲早就知道,廉黨的官員陽奉陰違、追隨鳳絳,不過早晚而已。
如今的事實也印證了鳳元羲的猜測。
他翻看著隱衛遞送的訊息,魏泉在旁邊一個勁地傻樂,一邊無聲地搓手,一邊偷看著鳳元羲的神情。
只是主子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看著隱二遞迴的訊息不僅沒有笑,眉頭反而皺得更深了……
看到那些密信,鳳元羲的確應該高興。
一切都按照他的計劃在進行,甚至由於蕭酌清的出現,他的許多計劃在陰差陽錯之間進行得更順利,朝中的阻礙也比他設想之中的還要少。
但是想到蕭酌清,他就高興不起來。
鳳絳。
他怎麼敢用那樣的詞匯侮辱他。
鳳元羲沒有忘,鳳絳說出那個詞時,蕭酌清是怎樣的神情。
他看起來的確很鎮定,甚至淡然過了頭,讓對面的鳳絳都有些惱羞成怒。
但他看得到蕭酌清的眼睛。
在蕭酌清聽見“兔兒相公”四個字、垂下眼的那一瞬間,鳳元羲產生了一種非比尋常的冷靜。
他冷靜地拉開弓弦,冷靜地知道,他現在就要取下鳳絳項上的那顆狗頭。
是蕭酌清攔住的他。
他明白,殺了鳳絳於大計無益,只會激怒廉王,攪亂朝局,甚至多年的大計功虧一簣,會就這麼崩塌在拂曉之前的時刻。
但是……
但是現在他還是很冷靜。
他翻看著隱二回報的訊息,他冷靜地在想,太慢了。
他等了這麼些年,忽然有些不想等。他不想慢吞吞地靜等時機,去等著鳳伯廉與鳳絳父子相殘、土崩瓦解的那一天。
那樣實在是太慢了。
——
舔了鳳絳這麼久,王遠終於得償所願,當上了官老爺。
雖然他沒有考過科舉,鳳絳也只給他安排了個在戶部掌管庶務的八品芝麻小官,但這身官服,總算是讓他穿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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