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85頁
“盛隱”今天穿的衣袍是利落的箭袖。
沒有寬大的袖擺讓蕭酌清抓握,他一伸手,毫無阻隔地握住了盛隱的手腕。
“盛隱”手指一顫,沒有躲開。
蕭酌清拉著“盛隱”穿過往來的人群,很快在隨樓前停了下來。他個子高,很輕易地穿過圍觀的眾人,看向隨樓面前的燈牆之下,那片圍攏出來的空地。
緊跟著,他微微一愣。
只見人群之中,輕衫羅裙的少女在侍女的簇擁之下,施施然站在燈牆面前。
彩色的花燈將她的衣裙映照出流光溢彩的光澤,髮間的碧玉簪通透如水,在她的鬢邊輕輕搖晃。
祁婉?
蕭酌清怎麼也沒想到,會在這個位置看見她。
大商民風開放,沒有女子不可拋頭露面這一說。但這樣比箭鬥文的場面裡,鮮少會有女子的身影,更何況是這般身段柔弱、氣質矜貴的世家貴女。
旁側,隨樓的夥計笑嘻嘻地迎上來,躬身道:“姑娘可會射箭?您要哪盞燈,也可直接指,小人也可替您摘下來,不過得對上了裡頭的題目,才能將燈取走。”
眾人紛紛看向立在那兒的祁婉。
蕭酌清也看向她。
小說裡,她遠遠看著這面燈牆,心嚮往之,卻猶豫不前。
直到王遠摘得了最大的那盞蓮花燈,雙手奉送到她面前,這才博得了她的美人一笑。
可現在,祁婉就站在燈牆之下,身段窈窕,容貌秀麗,抬手指向最高的那盞燈,問夥計:“那盞可以射嗎?”
夥計連連點頭:“可以可以!小人這就替姑娘取下來……”
祁婉卻搖了搖頭,偏頭喚來身側的侍女:“驚夢,去吧。”
侍女應聲,走上前去,雙手捧起了那把紅漆的雕弓,雙手奉到祁婉面前。
於是,眾目睽睽之下,衣裙縹緲的貴女舉起雕弓,挽弦搭箭,雙手穩穩拉開了弓弦,瞄準了最高處的那隻蓮花寶燈。
眾人譁然。
在譁然驚歎的人聲中,蕭酌清亮了雙眼,忍不住直直看向祁婉的背影。
輕紗翻飛,廣袖飄揚。女子的素手拉開鮮紅的雕弓,箭矢高高指向燈牆盡處的紅蓮。
《踏王侯》裡,從沒有一字半句提到過,祁婉是會射箭的。
眼前這一幕,卻與書中截然不同。
他忍不住一把拉住了“盛隱”,激動地壓低聲音:“她居然會射箭!”
蕭酌清止不住地興奮,替她的將來,也替自己的前程。
只是他目光灼灼,光顧著看祁婉,卻未見被自己拉住手臂的“盛隱”身形一頓。
他低頭看向蕭酌清拉著自己的手,又抬起頭,看向燈牆之下颯然而立的少女,繼而扭過頭,看向身側直勾勾盯著那人的蕭酌清。
暖黃色的光籠罩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恍惚間也像藏了一對小兔子花燈。
可“盛隱”的半邊臉卻沉在黑暗裡。
人群前方,少女挽弓拉弦,“嗖”地一聲,繡箭利落地射斷了大蓮花燈上的繩索,蓮燈應聲而落。
“好!”
蕭酌清跟著人群一起歡唿喝彩。
“盛隱”的衣袖被他攥在手裡,人群躍動之際,他看著蕭酌清,心想,明明他也會射箭……
雖然上次沒能殺死王遠。
隱約的殺心又起。然後,他的身形就隨著蕭酌清的動作,被拽著晃了兩下。
他沒抽身,也沒躲,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出聲——
他轉頭看向蕭酌清高興的樣子,片刻,也跟著勾起了嘴唇。
安靜而乖覺,彷彿也是一盞被牽在手裡的小動物花燈。
第65章
最大的那盞蓮花燈飄然落下,被祁婉穩穩地接在手裡。
手捧巨大蓮燈的少女宛若神妃仙子,她仰起頭,原本懸掛彩燈的位置飄然垂下一卷長帛,上書“煙鎖池塘柳”五個字。
在場逐漸響起圍觀眾人議論的聲音。
煙鎖池塘柳?看似簡單的五個字,卻分別內含五行,這個下句可怎麼對?
議論聲裡,蕭酌清拽了拽“盛隱”的衣袖:“你猜她可否對得出下文?”
“盛隱”彷彿在出神,過了一會兒才回問他。
“你覺得呢?”
人群前頭的那個女人他不瞭解,也不關心。但同時,他也不知道蕭酌清對她又有多少了解、多少關心。
他在燈火間的暗處看著蕭酌清,卻見蕭酌清不假思索,篤定地說:“我覺得她能。”
只要沒有劇情阻撓她。
以前他沒見過祁婉,只當她是書中一個臉譜般溫婉、賢良、柔弱而有氣度的女子,是王遠擇選出的、對他最有助力的正宮皇后。
可現在,他看著一箭射下蓮燈,仰頭對著飄蕩的詩句沉思的祁婉,他才恍然驚覺,書裡描寫的那個角色,分明是被折斷羽翼與手足之後的模樣。
或許那本書裡的受害者……不止他姐姐一個呢?
“你似乎很瞭解他。”盛公子的聲音輕飄飄地從旁邊傳來。
蕭酌清搖頭:“瞭解嗎?恐怕算不上。”
“盛隱”偏過頭看向他。
蕭酌清仍舊在看祁婉,他彷彿很有耐心,也不看題,只等著燈下的祁婉思索出她的答案。
他很專注、看向她的目光很亮,那種期待與欣賞讓“盛隱”的嵴梁骨隱隱在發癢。
會有人連眼神都是可愛的嗎?
他又移不開目光,又迫切地想要奪走它,就在此刻。
別看她了,看看他吧。
但潛意識裡,他又隱隱覺察到了一種不同。
這對“盛隱”來說簡直是盲區。若說算計與權術,他從學說話起就在學著應對,對他來說像唿吸一樣熟練。
但蕭酌清看人的眼神,他卻總弄不明白。
毫不千篇一律的清明與澄澈,似乎都差不多,卻好像全都不一樣。
他有時會研究,研究著就不自覺地陷落了進去,舉目四望,彷彿被清風明月包圍了。
然後,清風明月輕輕地笑了。
“只是有種同病相憐之感。”蕭酌清輕輕地說。
“盛隱”瞬間清醒了。
“同病相憐?”他問。“什麼病?”
蕭酌清被他逗得直笑。
“不是病。”他想解釋,想了想,又搖頭。
“也算是病吧。我天性脆弱,總見不得完整的人格被劫掠與譭棄,只是為了讓她更易被得到,就這樣毀掉她的後盾、抹滅她的輝光。”
即便在那本書中,她只是個被設計出的角色。
即便他蕭酌清的命運也是如此。
“盛隱”默了默,然後問道:“有人要把她怎麼樣?”
蕭酌清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但他剛一抬眼,便在人群之外,看到了一個意料之中的不速之客。
王遠!
他錦衣華服,腰上戴著碩大的玉佩,手裡又搖著他那把親手提字“低調做人”的扇子,領著他那幾個哥們,朝著隨樓張望。
“我靠,美女啊……”王遠一眼看到祁婉,嘴裡唸唸有詞。
“那不是祁尚書的千金嗎?”黃天華張望道。“祁婉怎麼在這兒?”
聽見尚書千金四個字,王遠眼睛一亮:“走走走,看看去。”
絕不可讓此人攪局!
蕭酌清臉色一變,飛快對盛公子說:“我去攔住他們。”
“盛隱”的目光掠過遠處的王遠幾人,懂了。
是那個王遠想求娶祁婉?
早說啊。
蕭酌清複雜的目光他看不懂,但這樣分明的局勢,他一眼便知。
“你在這裡,我去。”
他一把將蕭酌清拉住。
蕭酌清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盛隱”收回手,沒多解釋,徑直朝著王遠走去。
他知道蕭酌清厭惡此人,與其招惹上身,不如他來替蕭酌清解決。
況且……
與蕭酌清擦身而過之際,餘光裡,蕭酌清清俊的側臉被彩燈照出光暈,漂亮得讓人管不住眼睛。
他總聽聞話本里的官家小姐會愛上救她的公子。
而恰好,自己眼下這張臉醜得多,沒必要讓蕭酌清去冒這個險。
——
想要攔住王遠並不算難。
蕭酌清遠遠看去,只見王遠幾人一見盛公子,就立馬將他認了出來。
那夜鬼魅一般追在後頭殺他們的人,怎麼忽然出現在了這裡!
蕭酌清眼看著王遠畏懼、想逃、為了面子又硬著頭皮與盛公子對峙,結果沒挑釁兩句,就被單手輕而易舉地制服,扔垃圾似的單手拋進了暗巷裡。
看著盛公子悠然走向他們的背影,蕭酌清輕輕壓了壓嘴角。
盛公子的武功,他見識過很多次的。
等著吧,王遠。
只片刻晃神,隨樓門前就又響起歡唿聲。
蕭酌清回頭,便見祁婉已經對出了下句。喝彩聲中,蕭酌清沒聽清她所對的詞句是什麼,只看見祁婉轉身,將象徵魁首的蓮花燈交到了侍女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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