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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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堂喝彩裡,沒人在意角落暗巷中的響動。蕭酌清也放下心來,最後又看了祁婉一眼,便打算去尋盛公子。
但偏就這一眼,蕭酌清對上了祁婉的目光。
她微微一愣,繼而朝著蕭酌清笑了,偏頭對侍女低語幾聲,便穿過人群,朝著蕭酌清走來。
蕭酌清停在原地。
“蕭大人。”
蕭酌清低頭向她見禮:“祁小姐。”
直起身時,祁婉面上含笑,蕭酌清也溫聲祝賀她:“恰巧路過此地,不料正好看見小姐的英姿。小姐文武雙全,實令蕭某敬佩,今日奪魁實至名歸,恭喜你啊。”
祁婉笑道:“大人謬讚了。”
餘光裡,王遠幾人逃得連滾帶爬地跑出暗巷,頭也不回地跑遠了。
“盛隱”漠然走出來,看著他們狼狽逃竄的背影,單手扣腕,簡單活動了兩下,便回過身。
而面前,祁婉說:“有件小事,本想書信告訴大人。既然今日恰在此地相遇,我便當面說與大人,也就不必斟酌信件上的措辭了。”
“什麼事?”
蕭酌清問道。
卻沒看見,暗處的“盛隱”身形微頓,目光落在他們身上,片刻,默默收回了踏出一半的腳步。
祁婉偏頭,確認四下沒有旁人之後,抬頭衝蕭酌清說道:“我父親前些時候提及過與大人的婚事,祁婉自作主張,已經替大人拒絕了。”
蕭酌清一愣。
難怪這些天祁煦都沒來找他。他原本還想如何應對,沒想到是祁婉暗中相助?
祁婉繼續說:“大人對我無意,我心裡明白。只是我雖不在朝堂,卻也知兒女婚事牽涉朝局黨爭,沒有願不願意那麼簡單。父親只有我一個孩兒,這些話由我來拒絕,便可止步於此,不會給大人帶來多餘的麻煩。”
“我……”
蕭酌清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頓了頓,真心實意地又向祁婉深深一禮。
“多謝小姐。”
祁婉笑著虛托起他的手臂:“大人何必謝我,合該我謝大人。”
祁婉對他說。
“那日大人所言,我回去細細思量過,也覺大人說得沒錯。有些事情我先前未曾想過,現在想了,便打算去試一試。”
說著,她扭過頭,看向那盞她贏來的巨大花燈。
“蓮花燈好看,我便自己取來。想來正如大人說的,想得到什麼,其實不必旁人成全。”
蕭酌清覺得,真好。
聽到這樣的話,他的胸口感到一陣踏實的熨帖。四下裡的燈光融融泛黃,他的眼睛也被照得熱騰騰的。
祁婉要說的話說完,行禮向他告辭。
蕭酌清目送祁婉走遠,繼而飛快地轉過身去,幾乎下意識地去尋找盛公子。
他想向他分享這件令他十分高興的事。
只是早該回來的盛公子片刻未歸,蕭酌清一回頭,便見王遠早就消失了,盛公子卻還站在巷口。
安安靜靜,孤身一人。修長高大的身影幾乎完全隱沒在黑暗裡,看不清神色,卻有種幾乎獻身般的乖巧。
恍惚間,蕭酌清幾乎要把他錯認成一隻沉默的大犬了。
安靜地站在角落裡,繩索銜在口中,等著主家來將他牽走……
罪過。
蕭酌清加快腳步,飛快朝著盛公子奔去。
——
“王遠都走了,你怎麼不來?”
蕭酌清一邊與盛公子慢慢地逛向鄴水,一邊好奇地問他。
盛公子默了默,答道:“我看你們似乎有話要說。”
“祁小姐是有些事要與我說明。”蕭酌清點點頭,很快又回過身來。“沒什麼不能聽的,公子何必站那麼遠呢?”
盛公子沒答話,死氣沉沉的嘴角卻終於微微揚起了幾分。
他當然想聽。
將那幾只礙眼的畜生趕走,他回頭就見蕭酌清與祁婉說話。祁婉的侍女沒來,兩人站在角落,燈輝正好能籠罩住他們,又是一幅郎才女貌的畫面。
“盛隱”的牙齒差點咬碎。
只有他自己知道,當時他有多想走上前去,擋開那個女人,讓她走遠一點,別站在離蕭酌清這麼近的地方。
可是下一瞬,他卻見蕭酌清在笑。
他很輕鬆,很高興,微微低著頭在跟祁婉說著什麼,彎彎的眉眼在燈下柔和成了一汪春水。
“盛隱”幾乎又條件反射地停下了腳步。
他高興……他高興就很好。
他不想打斷他。
胸口莫名其妙的邪火還在燃燒,燒得他的肋骨像一堆柴火一樣噼啪作響。可不知出於什麼心理,他卻就這麼老老實實地站在那兒,一直站到蕭酌清回過頭,看見他。
現在再聽蕭酌清這樣說,“盛隱”壓著嘴角,彷彿受到了什麼獎賞,有種想要揚起下巴、耀武揚威的衝動。
是他自己要等的。
蕭酌清還在同他說話。
他很高興,釋然又充滿希望的情緒幾乎要從胸膛裡溢位來。
於是他遵從本心,把剛才的事情講給盛公子聽,他覺得盛公子一定能明白他。
旁邊的“盛隱”也逐漸安靜下來。
距離鄴水越近,街道便也就愈發安靜。大家都趕著去觀亭街看燈山遊街,而他們卻逆著人潮,向著鄴水江畔而去。
“盛隱”靜靜在聽蕭酌清說話。
他說他替祁婉高興,又從她身上看到了未來的希望,和許多種他或許未曾發覺的可能。
“想必天命沒有我想象的那麼難以撼動呢?”蕭酌清扭頭對盛公子說。
“祁小姐能做到,或許我也可以。”
燈下,“盛隱”幾乎不假思索地回答:“你本來就可以,不在於她的命運如何。”
蕭酌驚訝:“盛公子為何對我這麼有信心?”
“盛隱”側過頭來看著他。
沒有君臣身份的桎梏,也沒有層層遮天蔽日的宮闕。蕭酌清就這麼走在他身側,華燈映照的眼睛專注地看著他。
遠處,鄴水靜靜東流。大片明亮的花燈隨著波濤靜靜起伏,遠遠看去波光粼粼,照亮了大半江面。
明亮的大江似乎奔湧著流進了他的胸膛裡。
“因為今天是七月初七。”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溫柔得幾乎不像是從他的喉嚨裡發出來的。
“去鄴水畔燃燈祝禱,只要是今天許下的願望,神明都能實現。”他說。“要去買一盞花燈嗎?”
蕭酌清沒忍住笑了。
“好啊。”他說。“只是沒想到,盛公子竟還相信這個。”
“盛隱”其實不信。
君權神授都是用來騙人的,包括他母后說的什麼“玄鳥銜日,入懷得子”的話,也是為了藉由欽天監之口,讓世人以為他是個上天眷顧的君王。
但是……
蕭酌清走到路旁的商鋪前,綵棚下的花燈五花八門,他一邊興沖沖挑選著,一邊隨口說道。
“只是不知神明的喜好,無論什麼願望都能實現嗎?”
“盛隱”站在他身後,看他在燈下忙忙碌碌,篤定而認真地點了點頭。
“能的。”
他說。
只要蕭酌清寫下來,就算神明無法實現,他也可以去替他辦到。
第66章
商鋪裡的花燈式樣繁雜,令人眼花繚亂。蕭酌清看了一圈,最後還是選定了一盞樣式普通的蓮花燈。
平穩,結實,簡單而明亮。
他選中了一盞燈,剛回過頭,就見盛公子已經在替他向老闆付錢了。
老闆還在誇讚:“公子眼光真好!這個式樣的花燈在我們這兒是最受歡迎的,光是今天一晚上,就賣出去了五十多盞呢!”
而一向話不多的盛公子偏過頭來,看向抱著花燈的蕭酌清,繼而很淡地笑了笑:“嗯,他眼光很好。”
蕭酌清:“……”
這怪異的民間夫妻感是從哪兒來的。
他單手抱燈,默默按了按有些發熱的耳朵,繼而問“盛隱”:“公子要買一盞嗎?”
“盛隱”付錢的手微微一頓,似乎把這件事給忘了。
他要買一盞燈,去祈求神明保佑嗎?
店主很是塊做生意的材料,見他猶豫,又在旁側插嘴道:“公子何不也選一盞?許個心願,不求完成,討個彩頭也是好的。”
見“盛隱”仍不說話,店主又道:“沒有願望,也可與故人說說話嘛。鄴水一路東流,就要入海。據說鄴水只要入了海,便可上通銀河,直達天界……”
看這位公子似乎是個無慾無求的人,店主又開始說神話了。
天花亂墜的神鬼傳說,聽得蕭酌清都來了興致。而“盛隱”看著綵棚下抱著燈的蕭酌清,心裡卻忽然在想,是啊。
父皇母后去得很早,想必沒見過蕭酌清。
店主還在滔滔不絕,蕭酌清正聽得興起,忽然,旁邊傳來一道平緩的聲音。
“嗯,再要一個。”
蕭酌清回頭,只見盛公子又取出一塊銀子,遞到攤主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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