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88頁
兩個男子而已,攜手而行、並肩坐臥,甚至同榻而眠,按說都再尋常不過。
但他不會欺騙自己。
方才盛公子來握他的手,他沒有躲開,他很清楚自己當時是怎樣的心境。
他的心跳變快了,隱隱震動起他的耳膜。看向江面的瞬間,他想,或許是因為盛公子太令人安心了。
沉默卻赤誠,平靜又篤定。而恰好,又出現在他最彷徨無定的時候。
靜默片刻,蕭酌清輕聲說:“那我回去了?盛公子。”
“好。”
“盛隱”幾乎是立馬回應的他。
但下一刻,他又忽然手忙腳亂起來:“你等等。”
高大的少年人飛快地轉身,推開馬車門。他埋頭進去,幾乎整個上半身都探進車廂,有些狼狽地找了半天,從裡面又捧出了一隻小狗燈。
“你的東西落下了。”
將小狗燈遞迴給蕭酌清的時候,他烏黑的頭髮被車簾弄得翹起幾根,胡亂支稜在頭頂上。
手上的燈與蕭淞的一模一樣,但已經熄滅了裡面的燈火,被保管得十分安全。
“差點忘記了。”
蕭酌清接過燈,頓了頓,繼而抬手,替“盛隱”整理了一下弄亂的頭髮。
在他抬起手的一瞬間,“盛隱”便條件反射一般低下頭來,馴順得像是被牽住韁繩的馬,調整出最方便人騎跨而上的姿勢。
……幹嘛啊。
蕭酌清一時間又有些想笑。
他忍住了,很嚴肅地替盛公子整理好頭髮,收回手時,還是沒忍住,生疏地順著他的發頂,輕輕摸了一下。
“那我回去了。”他低聲說。
“好。”
“盛隱”點頭。
蕭酌清捧著花燈往回走,即將入府時,身後又傳來了“盛隱”的聲音。
“你……”
蕭酌清回頭,便見“盛隱”站在車前。
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看著他,其中的意味十分簡單,彷彿只是不捨。
似乎沒想到會叫得住他,他回頭之後,“盛隱”有些侷促,甚至拿不出一個多聊兩句的話題。
片刻,他笨拙地抬起手,指了指蕭酌清的懷中。
“……你那盞燈是給誰的?”他問。
蕭酌清愣了愣,繼而低頭,看向手裡抱著那隻木架的小狗。
小狗的神態活潑可愛,在懷中與蕭酌清對視,黑黢黢的一雙眼睛,與“盛隱”一般無二。
蕭酌清忽然有種很晴朗的感覺,抬起頭,罕見地對盛公子眨了眨眼。
“秘密。”
他在燈下微微一笑,輕而快地回答道。
——
魏泉又帶著宮外的訊息回來了。
蕭大人剛走,前些日主子說鳳絳將有異動,讓魏泉遞出訊息,安排好了京中待命的隱衛與死士。
一向聽命行事的隱三頭一回急了。
“主子怎可這樣以身犯險?”她道。
“主子說的沒錯,這是好機會。可萬一事有變故,傷及主子龍體,那該如何是好?廉黨如今到了這個地步,機會還可以再等,可若主子衝動行事……”
之後的話她沒說,提筆洋洋灑灑寫了一封密信,讓傳信者速速帶回宮中。
傳信的死士不敢怠慢,第一時間將密信與口信一併交給了魏泉。魏泉聞言,也知關係重大,不敢耽擱片刻,立即去面見了鳳元羲。
午後的曲臺十分靜謐。窗外繁茂的枝葉間蟲鳴陣陣,鳳元羲獨自坐在殿裡,腳邊站著一隻小狗。
不是那隻毛色漆黑的“狗”,而是木為骨、紙作皮,臉上畫著漆黑眼睛的小燈狗。
鳳元羲忍不住地翹著嘴角。
蕭酌清所說的“秘密”,原就是他?不嫌麻煩地抱著一隻木架紙煳的小玩意入宮,就是為了拿來,給他玩?
……哪有必要,他又沒有蕭淞那麼幼稚。
魏泉入了寢殿,立在屏風之前,恭敬地躬著身、低垂著眉眼,在向他回報隱三的意見。
“……隱三說,若要陛下以身涉險,又不能讓隱衛暴露、要保證完全滅口的話,陛下的安危實在太難保障了。”
鳳元羲垂眸看著那隻小狗。
“朕意已決。”
想到昨夜蕭酌清伸出手、專注為他整理頭髮的模樣,他平淡地說道。
“按朕說的去做。”
“……是。”
魏泉垂首,沉默片刻,斗膽又補了一句。
“或者……隱三說,蕭大人可用。”
鳳元羲抬起眼。
“什麼?”
“蕭大人可用。”魏泉回答。“隱三說,酆都監視蕭大人良久,確認蕭大人沒有異心,或許可以拉攏。陛下的計劃,若能讓蕭大人入局,陛下的安危便絕對可以保障……”
“不行。”
這回,鳳元羲是直接打斷的他。
“陛下……?”
“很危險,不行。”鳳元羲說。
魏泉大腦飛轉。
這……他似乎還沒有呈報隱三的計劃,陛下就猜到危險了?
也不危險吧……按隱三的計劃,陛下的安危便完全有了保障,也就是蕭大人或許會被波及罷了……
但身為臣下,為君盡忠,何辭勞苦呢?
魏泉沉默。
陛下面前,他不敢再勸,陛下已經做了決定,他也只能如實回復隱三。
但是……
就在他還不死心,想要抵死諫言時,一陣清脆的聲音,從陛下的方向傳來。
“格嘰格嘰——”
魏泉詫異地抬起頭。
——正好與地上的木頭小狗四目相對。
小狗嬉皮笑臉、昂首挺胸地朝他走了幾步,身後的小木尾巴隨著走動的零件,咻咻咻地甩動起來。
而目光上移……
魏泉看見陛下單手託在臉側,一手引著繩索,垂眸看著那隻小狗,嘴角的弧度十分溫柔。
第67章
七月中旬,廉王攜少帝與公侯百官離京,浩浩蕩蕩地前往鄴陽城以北五十里的盈州山遊獵避暑。
按照以往的慣例,隨行百官可帶家眷。
燕國公府的國公爺蕭琮常年在金陵公幹,蕭酌清不愛湊熱鬧,往年從不曾來過。
不過今年,他便是隨行官員之一。
蕭家人口簡單,長姐喜好清淨,剛回家沒多久的父親前些日又不辭而別,說是去蘇州見夫人。
於是蕭酌清身側只剩下了一個上躥下跳的蕭淞。
蕭淞倒是高興得很。
年年都說出京打獵,年年他都沒去過。今年他哥入仕做官,他終於能跟著一起進盈州山玩了!
他早早做了準備,挑了好幾套方便又瀟灑的騎裝,將自己親手養大的小馬喂得膘肥體壯,又提前聯絡了自己的各方好友,邀請他們獵場上見。
最後,他在出行當日將自己最趁手的那張弓擦得鋥亮,揹著出門時,就見自家哥哥在門口囑咐家丁。
“記得去六觀樓通報一聲,這半月我與淞兒都在盈州山,請盛公子勿要走空了。”
“是!”
蕭淞仿若見了西洋景,熘熘達達跑到他哥身後:“哥,你這麼掛記盛大哥呀!”
蕭酌清被他的突然出現嚇了一跳:“胡說什麼?”
蕭淞撓了撓頭。
“你從前出門,啥時候還提前通知過別人?”他說。
“我看你就對盛大哥最好了。”
蕭酌清:“……”
他不知自己是從何而來的心虛。
那天之後,幾日沒見盛公子。蕭酌清原本沒覺得有什麼,可前日公務,他策馬過街,正好路過六觀樓。
六觀樓門前繁華熱鬧,一如往常,曾有過一面之緣的掌櫃正好從門前過,遙遙地朝他點頭見禮。
一瞬間,蕭酌清竟感覺自己的手背有些發燙。
彷彿是盛公子留下的印記。
可蕭淞面前,他還是一本正經地解釋:“你盛大哥為人認真,惦記著教你練劍的事情,過幾日必然是要來的。”
“也是——”蕭淞卻還是覺得不一樣。
“可你去年出去雲遊,亭朗哥他們可是來府上好幾次都找不到你呢!”
“……你想說什麼?”蕭酌清忍不住扭頭看他。
蕭淞趕緊說:“沒有啦!我也記著呢,昨天就給盛大哥送了信,說我這段時間都不在,還跟他約好了,要獵一隻大蟲,到時候把虎皮剝下來送給他!”
蕭酌清不解:“他要虎皮幹什麼?”
蕭淞想了想:“墊椅子吧。”
蕭酌清無語地敲了敲他的額頭。
“又不是話本里的山大王。好了,時辰不早,要啟程了。”
他踏上馬車,領著隨從朝城外而去。蕭淞不耐煩坐車,於是騎著馬跟在旁邊。
啟程之際,蕭酌清還聽見蕭淞在旁邊嘀咕。
“唉,盛大哥要真是我們自己家人就好了……”
蕭酌清隔著窗子,看了他一眼:“……”
“到時候也做哥哥的家眷一起進山打獵,那多好啊!”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