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87頁
“再要一個和他一樣的。”
——
蕭酌清到底沒在燈上寫願望。
天命能將王遠安排到這個世界來做主角,蕭酌清就打心底裡不相信它。
有時抬頭望天,他的神色也是冷的,仰著頭仿若在與群星對峙,偶爾在心中與天對話,也是在對它說:“你夠愚蠢的。”
讓蕭酌清在花燈上寫願望,他做不到,空白的一盞花燈輕輕隨波飄向鄴水的江心,蕭酌清心想,這就是他的心願。
如果被上天看見,只管讓它去猜。
江風蕭索,蕭酌清負手站在江邊,看著千燈競明的江面,恍然間彷彿站在了銀河裡。
然後一回頭,就見盛公子坐在江邊,拿著那盞花燈,低頭很專注地在上面寫字。
亮起的燈盞正照在他臉上,讓那副平平無奇的眉眼一時間都生動起來。
蕭酌清有一瞬間的出神。
許是盛公子生了一雙太好的眼睛,深得像海,素日看似平靜無波,可到了燈光之下,就被映照出了其中的萬頃波瀾。
又許是盛公子在許什麼不足為外人道也的心願。
他目光平靜,落筆很穩,彷彿真像用這盞燈在和什麼人對話一般。
蕭酌清默默收回目光。
掠過花燈飄蕩的大江,他緩緩抬起頭,望向被燈火照亮的天幕。
今夜無雲,滿江的燈火讓星辰顯得蕭疏。
無論你如何煳塗,今夜也請仁慈一些吧。他望著上蒼,在心裡默默地對它說。
而旁側,“盛隱”收起了筆。
他沒許過願,也未曾有機會年節祭祀時給父皇母后捎去隻言片語。於是一盞燈上寫得工工整整,就連格式也如同信件,在滿江花燈中顯得不倫不類。
他想寫,父皇母后在上,一切都好。大業將成,良臣在側,勿念。
但是,他身份特殊,即便放一盞幾乎頃刻淹沒在江水裡的花燈,也不能留下分毫的把柄與證據。
於是,改掉不能寫於書面的詞句,燈上的話就變成了這樣。
【父母在上,一切都好。大業將成,良人在側,勿念。】
將“臣”改寫作“人”,看似沒什麼問題。
但良人二字寫在燈上,“盛隱”的筆微微一頓。
似乎變了個意思。
短暫的停頓之後,似乎不想破壞花燈的整潔,他沒有修改。
只是默默地將那盞花燈推入河中時,他似有心虛,抬頭看向身側的蕭酌清。
蕭酌清正負手立在江畔,抬頭望著天空。
他被風揚起衣袍,髮絲飄揚,眉目如畫,恍然間似與河中的群燈與天上的銀河融為一體。
這時,蕭酌清轉過了頭。
漫天星辰在他身後,“盛隱”頓了頓,不由自主地朝他伸出了手。
“要來坐嗎?”
沉穩安靜的公子被璀璨的江面照亮了側臉,朝蕭酌清發出了邀請。
鬼使神差地,蕭酌清扶著他的手,在他身側坐了下來。
“你的燈是哪一盞?”他問。
滿江花燈搖曳,浮浮沉沉地在蕭酌清的眼中晃出交疊的光暈。
他的肩頭挨著盛公子的肩頭,微風揚起,他看見兩人的髮絲很自然地交纏在一起。
蕭酌清的目光在那兒頓了頓。
旁邊,盛公子回答:“找不到了。”
大同小異的蓮花燈漂浮在一起,像隨波而行的人潮。兩盞貌不驚人的花燈像是兩個行色匆匆的身影,消失在人海中,只是轉瞬而已。
“盛隱”看著滿江的燈火,忽然低低地笑了。
“這樣也挺好的。”他說。
“嗯?”
蕭酌清扭頭看他。
“盛隱”望著燈火漂浮的江面,說。
“它們消失了,就可以順著江水,去它們想去的地方。”
至於兩盞燈要到什麼地方去?
他不知道,反正他連自己要去哪裡都不知道。
蕭酌清聽見他的話,微微一愣。
去它們想去的地方……
是啊。
一瞬間,他釋懷地輕輕笑了。
放燈而已,何在乎天命究竟是否仁慈?他被所謂宿命折磨日久,神思太過緊繃,一時間竟忘了,他們只是來放燈的。
把燈放到它們該去的地方,就夠了。
夜風裡,“盛隱”靜靜看著鄴江奔流的方向。忽然,他的手背被碰了碰,低下頭,是蕭酌清的手,彷彿在安慰他。
“是啊。”蕭酌清笑著回望他,一雙眼睛裡全是他的倒影,被燈火照得亮晶晶。
“是我們放了它們自由。”
十分幼稚而虛空的對話。
可溫熱的手背挨在自己的皮膚上,“盛隱”看著蕭酌清的眼睛,片刻,彷彿福至心靈一般,翻過手,將挨著自己的那隻手握進了掌心中。
“嗯。”
他不懂為什麼要這麼做,或許是因為只有這樣,才叫做客觀意義的“我們”。
蕭酌清肉眼可見地微微一怔。
但是,手心裡的那隻手僵了片刻,繼而遲疑著、緩慢地卸下了力道,沒有分毫掙脫的意思。
只有旁側的蕭酌清微微錯開了眼睛,彷彿很認真地看向那條星光熠熠的河流。
“盛隱”的心裡產生了一種毫無根源的狂喜。
它浸潤了他,又引燃了他,讓他像一隻飄飄蕩蕩的花燈一樣,被起伏的江水浸透,又被明亮的燭火吞噬。
他沒有說話,也望向燈火起伏的大江。
唯獨握著蕭酌清的那隻手,緩慢收緊了力道,彷彿要與身邊那人徹底融為一體。
可僅僅一雙手而已,怎麼夠呢。
——
蕭酌清半途消失,蕭淞很是生氣。
蕭酌清來時坐的盛公子的馬車,逛完燈市,又是盛公子將他送回來的。
兩人路上總會閒聊,但或許是因為今夜江畔交握許久的手,今天馬車行了一路,誰也沒有說話。
隱約的不同在沉默裡蔓延。
結果車剛停在門口,就被埋伏在此處的蕭淞攔截住了。
“哥,你們剛才去哪裡啦!”
蕭淞堵著他二人,非要找他們要個說法。
蕭酌清立刻遞出無辜的眼神:“去燈市的路上車馬太多,我們不慎走錯了路。”
蕭淞不信,正狐疑間,旁邊的盛大哥忽然開了口。
“是的,不小心走散了。”他語氣平淡,對蕭淞說。
聽見他的聲音,蕭酌清微微有些不自然。
蕭淞渾然不覺,還在纏著“盛隱”:“盛大哥,我哥最會哄我了,我信你,你可不要也騙我啊。”
“盛隱”朝他看過來,蕭酌清不自在地眨了眨眼。
“盛隱”頓了頓,又點了一回頭。
“嗯。”他說。“不騙你。”
蕭淞認命,嘀嘀咕咕地抱怨起來。
他說本來就只剩下了他和姐姐,結果剛到觀亭街沒多久,就碰上了個仙女似的姐姐,身後的侍女手裡捧著巨大的蓮花燈。
蕭淞被蓮花燈饞得眼睛都直了,主動去問能否摸摸,結果燈沒摸兩下,蕭泠竟跟那個姐姐交談起來。
她們似乎在某場宮宴中見過,並不熟識,但逐漸聊起,彷彿相見恨晚一般。
之後再說話,就是什麼詞啊什麼賦的,蕭淞一句都聽不懂。
他跟在旁邊,雲裡霧裡,只覺彷彿坐了大牢,之後再看大彩燈,都覺得有些沒意思了。
不過好在蕭淞心寬,還沒抱怨完,就見哥哥從車裡取出一盞彩燈。
木骨紙面,活靈活現,竟是一盞可以放在地上、牽引著跟隨人走的小狗燈!
小狗燈上畫著一雙烏黑的眼睛,昂著頭,挺著胸,燈火跳躍下,還能看見它四肢上精巧的木質零件。
“哥?!你從哪裡找到的!”蕭淞瞬間忘了什麼仙女姐姐,直接原地蹦了起來。
“我從通衢街一直找到觀亭街,都沒找到它在哪裡有賣,哥你怎麼一找就找到了!”
蕭酌清心想,自然是問的。
他就知道蕭淞會生氣,買完蓮燈之後順口問了老闆一句,就問到了售賣這機巧燈的位置。
可在蕭淞問他時,他微微一笑,將小狗燈放在地上,又將牽在燈頸上的繩索遞到蕭淞手裡。
“變出來的。”他說。“你不是說它牽著可以走動?試試。”
蕭淞牽著小狗燈,彩燈四肢的機巧隨著他的拉拽動起來,四肢前行,竟真像一只可以被牽著走的小狗一般。
“哥哥萬歲!”
蕭淞被輕而易舉地哄好,牽著小狗燈一路入府去了。
遠遠看去,像一隻蹦跳撒歡的小狗牽著一隻會發光的小狗,一個嘻嘻哈哈,一個咯咯唧唧,看得蕭酌清的嘴角也輕輕地揚了起來。
“盛隱”的目光流連在他的笑容上,片刻,蕭酌清回過頭來。
兩人目光相觸,一瞬間,又紛紛錯開些許,彷彿如何恭謹守禮一般。
蕭酌清也說不明白自己現在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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