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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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與蕭酌清才剛剛互相交託過性命,蕭酌清此時就在他的懷裡,靠在他胸膛上,與他的唿吸交纏在一起。
他相信,即便是“盛隱”也不能這樣。
他不知在與誰爭風吃醋,只知道他心裡那隱秘又卑劣的愉悅。他開始回想,回想蕭酌清在山中倉皇尋找他的模樣,回想蕭酌清不顧安危地為他搬請援軍時射向長空的那支箭,回想起蕭酌清靠上他後背時,偏過來的那張染血的側臉。
好漂亮。
只是牽過一回手而已,“盛隱”那樣的身份,有什麼好留戀的?
他忍不住收緊了環著蕭酌清的手臂。
蕭酌清似乎感受到了他不同尋常的氣息,側過頭來問他:“怎麼了,陛下?”
鳳元羲頓了頓,很低聲地對他說:“……痛。”
蕭酌清連忙催馬走得再快一些。
他不信鳳元羲只受了這點微末小傷,御醫見他如此篤定,一時也不敢懈怠,連忙替鳳元羲重新檢查了一遍肩臂的筋骨。
鳳元羲不太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然後說:“去看看他。”
御醫不解。
鳳元羲指了指蕭酌清。
“朕沒事。”他說。“去替他看傷。”
他自己到底有沒有受傷,鳳元羲比旁人更清楚。而剛才蕭酌清倚靠在他懷裡時,那幾乎沒有剩下任何力氣的身體,他也比旁人更清楚。
於是,太醫手忙腳亂了一通,最終給二人一人開了一副藥。
盈州行宮的泥爐上熬起了湯藥,清苦的藥香逐漸在殿中蔓延開來。蕭酌清沒回行營,還是留下,在鳳元羲的床榻邊坐下,想等鳳元羲用完湯藥再離開。
畢竟方才鳳元羲那副傷及臟腑的模樣還歷歷在目,蕭酌清始終不能完全放心。
熬藥的聲音咕嘟咕嘟傳來,蕭酌清難得執拗,三番五次地請鳳元羲務必遵從太醫的囑託,務必在床榻上靜養。
鳳元羲被他強逼在床上,默了默,總算對他說了實話:“朕沒事。”
蕭酌清卻不相信:“陛下不必擔心,臣就在這裡守著您。”
鳳元羲:“……”
他眼看著蕭酌清在床榻邊坐下來,彷彿守在門前的石獅子一般,固執地在這裡守著他。
而鳳元羲坐在床上,宛如困獸。
兩人四目相對,竟反像是對峙。片刻,鳳元羲敗下陣來,自認自討苦吃,對蕭酌清說:“好,我不動,你坐好。”
床榻邊上只擺了一張軟椅,蕭酌清為了堵他,坐得並不安穩,腰背筆直得像一棵繃緊的松樹。
他哪裡還剩的力氣?
不過很快,鳳元羲就明白了。
他老實下來,蕭酌清吊著的那股心氣也終於消散了。沒一會兒,他就趴在鳳元羲的床沿上,沉沉睡了過去。
他臉上的血已經洗淨了,染血的袍服換成了嶄新的,睫毛低垂,唿吸平穩,在他面前睡得昏昏沉沉,毫無防備。
……屬狐狸的人,該是這樣的習性嗎?
鳳元羲坐起身來,輕輕伸出手,指節蹭過蕭酌清的臉頰。
蕭酌清渾然未覺,甚至連氣息都未曾改變。
鳳元羲緩緩在他面前趴了下來,一雙漆黑的眼直勾勾地看著他,片刻,在心裡說,傻瓜啊。
連他那麼拙劣的表演都分辨不出,竟也敢交託性命,抵死地要去保護他。
值得嗎?
鳳元羲覺得不值得。
可是,看著蕭酌清沉靜的睡顏,他又狂妄地在想,無論值不值得,都是他的。
一瞬間,從不相信天命的鳳元羲竟也覺得自己得天庇佑,彷彿於昏暗的叢林中煢煢獨行良久,忽然有一束穿過枝葉的光亮,恰好照在他的臉上。
他不覺得是巧合。
他只是伸出手去,穿過空氣裡躍動的微塵,小心翼翼地去描摹那束光的形狀。
這就是他的。
他在心裡想。
——
蕭酌清又是在龍床上醒來的。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跑到龍床上去的,意識的上一瞬間,他還靠在龍床的邊緣上,守著鳳元羲不許他亂跑。
可是現在,他被鳳元羲叫醒了,睜開眼,就見鳳元羲坐在床邊,彎下腰,一張頗有衝擊力的臉自上而下俯視著他,低聲對他說:“蕭酌清,先把藥喝了再睡。”
蕭酌清一驚,頓時清醒過來。
他連忙匆匆起身。可是,難以言喻的痠軟頓時蔓延了他整幅身軀,他撐著手臂要坐起來,卻被鋪天蓋地的痠痛與與無力侵襲,重重摔回了床榻裡。
甚至險些碰翻藥碗。
但鳳元羲就坐在床邊。他單手端著藥碗,另一隻手穩穩扶住蕭酌清,託著他脫力下墜的身體,扶著他在床榻上坐了起來。
“來,先喝藥。”鳳元羲對他說。
蕭酌清詫異:“陛下……您好了?”
鳳元羲遞送藥碗的手微微一頓。
片刻,他垂著眼,一邊用湯匙攪動藥湯,一邊對蕭酌清說:“嗯。回來路上有些痛,這會兒好了。”
蕭酌清在心裡感慨鳳元羲驚人的恢復能力。
“不燙了。”湯藥再次遞送到蕭酌清面前。
蕭酌清不習慣讓君王侍奉,連忙抬手:“陛下,我自己來。”
可他的手一抬起來就發抖,鳳元羲卻將藥碗穩穩端在他面前,也不鬆手。
“小心灑在身上。”他說。
蕭酌清只得低下頭去,閉眼將一整碗湯藥喝下去。
他不怕苦,一碗藥喝盡了也面不改色。倒是鳳元羲在旁側放下藥碗之後,看他神態自若的模樣,默默放下了剛拿起來的蜜餞。
然後,君王轉過身,竟就這麼牽起蕭酌清的一條手臂,輕輕鬆鬆地握在了手心裡。
少年修長有力的手指拿捏著力道緩緩收緊,開始替他按揉痠痛的經絡。蕭酌清嚇了一跳,緊跟著就是痠麻的肌肉被緩緩按揉之後的、帶著酸意的舒適。
“……陛下?”
他只覺自己沒有睡醒。
坐在龍床上受君王服侍實在僭越,蕭酌清實不敢受,匆匆地抽回自己的手臂就要起身。
結果鳳元羲又把他按了回去。
“這幾日就要班師回京,坐好,你這樣連馬車都坐不了。”鳳元羲說。
“這實在太過僭越,臣豈敢領受……”
“今天是你救了朕的性命。”鳳元羲又說。
……有嗎?
蕭酌清回憶了一下,想起來的卻是鳳元羲橫在自己身前,為他擋刀的模樣。
而現在,鳳元羲也不說話,只是埋頭,將他的手臂從上揉按到下。
片刻,蕭酌清低聲說:“……陛下待臣,何至於如此?”
鳳元羲的手微微一頓。
蕭酌清又說:“陛下今日不該替臣擋下那一劍。幸而陛下無事,如若陛下今日為臣受傷,臣如何能夠心安呢?”
鳳元羲抬眼看向蕭酌清。
他不想聽蕭酌清說這樣的話,彷彿他們只是君臣,只是師生,彷彿沒有其他更多的關係一樣。
但同時,做了一段時間的“盛隱”,鳳元羲在隱約的不甘之中,又對蕭酌清多了一些瞭解。
他總是心軟。
蕭淞一撒嬌,他原本不答應的事情也總能點頭;自己偶爾說起前塵往事,蕭酌清不說話,但看向他的眼神總會柔軟幾分。
於是,頓了頓,鳳元羲直直看向蕭酌清,低聲問他。
“你擔心我,就是因為怕我因你受傷嗎?”
蕭酌清微微一愣。
床榻前的少年不似尋常時那般沉默而鋒利。他沉黑的鳳眼微微垂著,直勾勾看著他時,眼巴巴的像個小動物。
“臣……”
蕭酌清不知道怎麼回答他。
然後,他見鳳元羲垂下了眼去。
“我不想看你受傷。”他說。
“這麼大的圍場,只有你會衝出來找我。”
蕭酌清其實想要告訴他,不是的。
朝中不止他一個忠臣,滿朝文武也不止他一個人在關心聖駕的安危。只是恰好,他窺得了一絲天機,知道一些旁人所不知道的事情,這才恰好是他而已……
但是,看著鳳元羲沉默的眼,蕭酌清的話卻一時說不出口了。
他竟覺得這樣溫和的話對鳳元羲來說也是殘忍。
安靜的對視之後,蕭酌清實在受不了鳳元羲這樣看他,短暫地敗下陣來,垂下眼,避開了鳳元羲的視線。
“陛下……”
可是,在他的躲避之下,鳳元羲竟緩緩俯下身,伏在床榻上,將側臉貼上了蕭酌清擱在床沿上的手背上。
“先生,朕只有你。”
他用很低的聲音,緩緩對蕭酌清說。
“所以,不能眼看著你受傷。”
第75章
不知是太醫開的湯藥十分見效,還是鳳元羲的按摩真的起了作用。起駕回京那天,蕭酌清的確可以安穩地坐在馬車上了。
只是回京的一路都不太平。
尚未啟程,他就被傳喚去了廉王的車駕前。不遠處,騎在馬上的鳳絳目光不善地打量他,數丈之外,鳳紫嫣撩起雕花香車的帷幔,也用戒備的眼神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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