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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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酌清卻彷彿沒看到,躬身上了廉王的馬車。
廉王在車上衝他唉聲嘆氣。
“唉……蕭卿啊,唉。”
蕭酌清知道他支支吾吾的是什麼意思。
自從那日鳳元羲遇刺,林中便是可疑的鳥雀衛襄都沒有放過。刺客們統一制式的夜行服、同一批鍛造的刀劍暗器,還有箭矢上的毒藥、藏在刺客齒關中的毒丸,衛襄全部蒐羅出來,連同刺客的屍體一起運下了山。
蕭酌清連夜整理出龐大的證據,擺在廉王面前,請求廉王將此案交由大理寺徹查。
可是廉王好幾天都對他避而不見。
蕭酌清大致明白其中的緣由。
廉王用他,是因為他好騙,但說到底還是認為他是個純臣,而非能隨意操縱的爪牙。
不敢讓他碰的案子,自然是在包庇誰。而能讓廉王這樣夾著尾巴不發一言而去包庇的人,還能有誰?
蕭酌清與廉王都心知肚明。
可蕭酌清卻不能表現得他知情。
在廉王的唉聲嘆氣裡,蕭酌清露出恰到好處的焦急,對廉王說道:“王爺還在猶豫什麼?陛下在盈州行獵遇刺,這樣大的案子豈能不立即徹查?莫非王爺信不過下官嗎!”
廉王看他這幅焦急的樣子,愈發覺得有苦難言。
“唉……酌清啊。”
僅剩幾分人性的廉王難得對蕭酌清說了句掏心掏肺的真話。
“此事不讓你辦,對你來說是件好事。”
蕭酌清露出不解的神色。
卻見廉王話鋒一轉:“你覺得袁承望此人如何?”
蕭酌清神思微轉。
袁承望,戶部侍郎。贛州人,寒門出身,當年科舉殿試高中榜眼,數年不受重用,最後投了廉王門下。
蕭酌清與他有過幾面之緣,調查廉黨官員之際,也曾查過他。
在廉王的親信之中,此人可謂乾淨得出類拔萃。
他雖諂媚上峰、巴結廉王,但卻從不貪墨,也沒做過欺男霸女的勾當。在廉黨之中如魚得水,全憑著他那副能屈能伸的嵴梁和巧舌如簧的巧嘴,李和庸等人、包括當初的梁闊,都跟他關係不錯。
“王爺的意思是……”
“本王問了李次輔,李次輔就是這個意思。”廉王說。
“刑部侍郎位置空懸,本王已替聖上擬旨,將袁承望調去刑部,這次的案子,就全交給他去調查。自然了,以後你還要與他共事。他人不錯,性子好,酌清不必憂心。”
蕭酌清心下思忖,面上卻是皺眉:“可是,王爺……”
“好了。”
廉王打斷他。
“酌清不必再勸。今日起駕回京,本王已經把他留在了盈州查案。再有其他的話,待到此案了結,酌清再說不遲。”
說到這裡,廉王嘆了口氣。
“酌清,本王也有本王的難處啊。”
難處嗎?
蕭酌清心下冷然一片。
所謂難處,就是怕偌大的江山落於他人之手吧。
鳳伯廉試圖殺過父皇,又曾戕害兄嫂,如今又把侄子當做傀儡在手下襬弄。
他害遍了父兄,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畜生,故而現在連自己親生的兒子也要忌憚。
蕭酌清並不為他動容。
他稍有遲疑,只是尚不知袁承望是何等人物。但只一瞬,他便心下清明,想好了話該怎麼說、箭往哪裡射。
於是,他佯作沉吟,片刻,緩緩地開了口。
“王爺今日既與下官推心置腹,那麼下官僭越,問句不該說的話。”他說。
“酌清且講。”
“王爺以為,李大人就全然可信嗎?”
廉王抬頭,詫異地看向蕭酌清。
“你知道了什麼?”他問。
蕭酌清搖頭。
“臣什麼都不知道。”他說。“但是臣知道,盈州山守備有缺、致使數十名刺客潛入山中,隨行的每一位官員,就都有嫌疑。”
說著,他抬眼直直看向廉王,問道。
“王爺如何能夠確信,李大人全然沒有參與其中?那麼即便李大人可信……他又如何能夠確定,此事可全權交由袁大人查辦?”
廉王一時間變了臉色。
而在他最為頭痛、最為脆弱的時候,他最信任的蕭酌清,緩緩地嘆了一口氣。
“王爺。”他說。
“刺客人數眾多,未必只為刺殺陛下一人。那日陛下遇險,全因刺客及時被清理,才逃過一劫。但若刺客得逞……未嘗不會對王爺出手啊。”
“這……”
“王爺,此事關係重大,寧信其有,還請您慎之又慎。”
——
蕭酌清拱完火就走,全然不顧瞳孔大震的廉王的死活。
鑾駕緩緩駛入京城,蕭酌清與廉王勾心鬥角了一路,他也覺得疲憊,此時只想回到府上,昏天黑地地好好睡上一覺。
只是衙門尚有事務,還有個可疑的袁承望待查。雖已日入西山,蕭酌清卻還是讓拂雪先去大理寺取回公文,他雖回家,卻還要先去書房,將那些繁冗的卷宗看完。
先將鑾駕送回宮中,蕭酌清的馬車緩緩停在了燕國公府門前。
蕭淞撒歡地騎著馬停下,剛翻身下來,就聽門房來報:“盛公子來了,在前廳等著公子呢!”
盛公子的訊息竟這麼靈通?
蕭酌清一愣,旁邊的蕭淞也呆在了原地。
這……這皇上莫非有什麼分身術法嗎??
他望向鑾駕剛剛駛入的皇城,實在想不通這位皇上如何又變到了燕國公府。他單手握著韁繩,愣愣站在原地,然後便見門內走出一道修長的身影,身姿俊絕,唯獨一張臉乏善可陳。
蕭淞:“……”
還真來了。
他還牽著馬,他哥哥卻已經先他一步,快步走到了“盛公子”面前:“公子怎麼來了?”
他哥哥的眼睛亮晶晶的,彷彿見到了個多喜歡的人。
“剛才在六觀樓,看到鑾駕從樓下經過。想必你也回來了,我就過來看看。”
那位“盛公子”撒謊都不臉紅,只怕那張臉皮也是假的,紅了也看不出來。
蕭淞在心裡罵罵咧咧。
然後,就聽他哥說:“淞兒之前答應你,要獵一張虎皮給你?”
“盛公子”沒說話,只是轉頭看了蕭淞一眼:“嗯,是曾說過。”
蕭淞心裡雖罵,身體卻不受控制地立正了。
……畢竟是皇上。
蕭酌清渾然不覺,還在衝“盛公子”笑:“淞兒不負所望,完成了承諾。”
“他真獵到了?”
那位一箭貫穿勐虎雙眼、殺掉勐虎的獵手本人面露驚訝。
“是啊。”蕭酌清點頭。“就在淞兒的箱子裡。公子裡面請,我這就讓人去把虎皮取來。”
蕭淞才不想送。
不過還好,那位聖上估計也不好意思要。
只見“盛隱”搖了搖頭,對他哥說:“先不急。有些要事找你,借一步說。”
什麼要事?
蕭淞偷偷瞄了一眼。
可“盛公子”不說了,他哥也諱莫如深地點了點頭。他抬手,請“盛隱”先進,繼而兩道賞心悅目的身影肩並著肩,朝書房而去了。
蕭淞:“……”
引狼入室啊,哥!!
“三公子,怎麼了?”眼看蕭淞一臉悲憤,門前的家丁很關心地上前詢問道。
卻見三公子握著拳頭,困獸似的原地轉了兩圈,繼而不解氣地重重在馬鞍上捶了一下。
“沒事,回府!”
——
蕭酌清也不知盛公子找他是有何要事。
兩人進了書房,門扉掩上,只剩下他們二人,他扭過頭去看盛公子,便見他的臉在窗格的映照下光影斑駁。
寡言少語的男子專注地看著他,片刻,有些赧然地輕聲對他說。
“沒有其他事,只是想你了。”
蕭酌清:“……”
未曾設想過這樣直白的表述,他的耳根熱了熱,就見盛公子衝他張開了手臂。
蕭酌清不由自主地朝他走了一步。
盛公子便就這麼幾步走上前來,一把將他擁入了懷中。
“想你了。”
他的側臉貼著蕭酌清的長髮,又重複了一遍。
清新的皂角味撲面而來,盛公子身上有一股彷彿剛剛漿洗過的味道。
這樣的氣息太簡單了,以至於讓蕭酌清的身體和精神都隨之鬆懈下來,緩緩地卸了力氣,就這樣靠在了對方的懷裡。
“好累啊。”
他感嘆一聲,雖未曾這樣擁抱過,卻還是本能地抬起手,覆上了盛公子結實的背嵴。
盛公子抬手按在了他的後腦上,不出聲,只是順氣一般一下一下輕撫著,將他往懷裡又攏了攏。
蕭酌清倒是從來不知,與人相擁竟也能消解壓力。
窗外日頭西斜,照在一雙相擁的身影上。蕭酌清靠在“盛隱”懷裡,昏昏欲睡間,竟從漿洗過後的皂角味與陽光味之間,恍惚聞到了一絲若有似無的沉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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