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10頁
桑蘭司觀察著說:“下次身體不舒服直接打電話給我,去醫院耽誤不了多長時間。”
說完,幾乎是下意識的,她的指尖碰到關懦臉頰邊緣的位置,想把那道礙眼的紅痕給抹掉。
睫毛顫了顫,關懦心角塌陷下去:“桑蘭司……”
桑蘭司應了聲,收手的同時低緩地問:“很難受?”
關懦晃頭。
她是想問: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但她不敢。
她怕桑蘭司回答:“這是應該的。”
又或者:“都是協議上規定好的。”
然後她們的關係就會被撇清、打回到冰冷的甲乙方。
關懦知道自己的想法很不對。
喜歡一個人,應該是清白的、平等的,但她貪戀於眼下的曖昧與親密,寧願模煳邊界,寧願自我欺瞞。
明明橫亙在她和桑蘭司之間還有許許多多的問題沒得到解決,但她還是選擇了無視,放縱自己一步步沉淪下去。
可關懦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寧凝說得沒錯,她根本不瞭解桑蘭司。
因為一場意外事故,病床上睜開眼她就和桑蘭司繫結到了一起,事實上桑蘭司過去的經歷、願意犧牲選擇簽下協議的原因,她全都一無所知,就連問也不敢問。
一切如鏡花水月,關懦害怕自己一用力當下所擁有的就統統碎化為泡影,到頭來什麼也抓不住。
她太喜歡桑蘭司了,喜歡到光是想象下被桑蘭司再次推開的場面心臟就會感到一陣陣抽搐的疼痛,所以不惜自我厭棄也想留住當下短暫的溫情。
只要和過去一樣當做什麼都不知情就好,關懦努力地勸慰自己。
反正總有一天要離開,多一天是一天,只要能待在桑蘭司身邊,就算卑劣點也沒關係……
吊帶背心被捂溼了,衣料變得透明,緊貼在身體上,沁出柔白的顏色。
關懦沒察覺到,平躺著,頭髮散亂、衣領敞開,眼神鬆散著,溼潤的身體隨著唿吸均勻地起伏。
桑蘭司換了一輪毛巾回來,一抬眼看見關懦躺在沙發上的樣子,腳下停了半步。
關懦的目光轉過來。
桑蘭司偏了偏眼,走到沙發邊坐下,將熱毛巾重新敷上關懦的胃腹,語氣又硬回去,挺不客氣地問:“以後還喝冰的嗎?”
關懦小幅度地搖了搖頭:“不會了。”
聲音輕輕的,從鼻子裡出來,像小狗在夜晚的哼唧,軟綿綿地落進人的耳朵裡。
關懦大部分時候都很聽話討人喜歡,但日常生活中的順毛程度對比身體生病不舒服的時候還是大大遜色,桑蘭司搭在毛巾上的手幾乎在一瞬間就攥住了。
而後腦海中快速浮現出四個字:
乖得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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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懦打小就體質虛寒,經歷重大事故之後身體更是嚴重虧虛,即便康復出院了也很難調理回正常人活蹦亂跳的狀態,平日裡桑蘭司盯著不讓她接觸生冷並非沒有道理,只是關懦自己一直沒太上心,如今一杯冷飲把她送進醫院,也算是給她長長記性了。
夜裡,桑蘭司端了壺紅糖水進關懦的房間,撂到床頭櫃上開了恆溫。
“晚上只喝粥大機率會餓,你暫時吃不了別的,要是胃裡空了不舒服就喝點紅糖水。”
自己的原因給人添了麻煩,關懦很愧疚,靠在床頭輕說謝謝。
桑蘭司看了眼時間,不到九點,還算早,平時這時候關懦可能還在隔壁吸貓,眼下一生病,徹底蔫了。
“明天還要出門嗎?”桑蘭司問。
關懦搖頭說沒有。
“那就待在家裡好好休息,”桑蘭司提醒,“最近別晨練了,空腹運動容易增加腸胃負擔,先緩兩天,等身體好點兒了再說。”
“好。”關懦一邊答應著,一邊怔怔地望著她。
桑蘭司站在床邊:“看我幹嘛?”
關懦和她對視著,唇瓣微動:“你以前……經常生病嗎?”
桑蘭司:?
關懦看向床頭櫃:“照料病人,你好像很有經驗。”
……在病床邊看顧了三年的植物人,能沒有經驗嗎。
桑蘭司不止一次從關懦嘴裡聽見過類似的話,隱約覺得自己貌似又被髮了張好人卡,還是多次光臨回頭客的那種。
考慮到關懦正在病中,她沒反駁,順著關懦的話不輕不重地“嗯”了一聲:“身體不舒服就別胡思亂想了,越想就越累,早點休息。”
走前,桑蘭司幫忙關了臥室裡明亮的主燈。
門從外邊無聲地帶上,臥室裡頓時陷入令人麻木的安靜。
櫃邊的落地夜燈還亮著,籠罩出柔和的一角,關懦偏過頭,看向桑蘭司留下的紅糖水。
躺床上發了會兒不知為何的呆,她慢慢拉起毛毯,矇住了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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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年輕人腸胃多多少少有些問題,胃痙攣發作挺常見,休息個半天差不多就能見好。但關懦身體底子比不過一般人,這一點小毛病落在她頭上就跟憑空落了枚炸彈似的,在家足足歇了兩天。
正值工作室任務繁忙的時候,桑蘭司抹不開身,晚上加班也沒忘給關懦打電話,詢問她的身體狀況,把簡野看得一愣一愣的。
認識十多年,她哪見在桑蘭司身上見過這架勢。桑蘭司是不是被鬼上身了?
“你這天天晚上加班加得飯都沒時間吃還要人打電話,電話粥都煲了,還說沒談上呢?”
桑蘭司電話完拿著手機從陽臺回來,路過沙發,友好地給了她一下。
“發給你的材料都看了?”拉開辦公椅,桑蘭司重新坐下。
“還剩十幾頁,”簡野齜牙咧嘴地揉肩,把手裡厚厚一沓材料抖了抖,埋怨說,“你不是都看過了嗎,我籤個字就得了,幹嘛非要讓我再過一遍……”
桑蘭司低著頭:“週五專案組大會,你代表桑野上去匯報,萬一出了岔子到時候丟的是整個工作室的臉,我勸你把材料看齊了,一頁也別落下。”
“知道了知道了,”簡野哀怨地嘟囔,“一問關懦就轉移話題,假正經。”
加班一直到很晚才結束,終於要打道回府,桑蘭司正在桌邊收拾東西,簡野在對面拿著手機說:“對了,我今晚去小福那兒,就不跟你一起回去了。”
桑蘭司掀起眼簾:“你家不是裝修好了?”
“是裝修好了,”簡野低著腦袋回訊息,“這不是怕有甲醛通風吹兩天嘛,而且我還有幾件行李在小福家裡,正好過去打包收拾下。”
桑蘭司看了眼表,晚上九點,已經算是深夜,一個人打車難保沒有安全隱患。
“你這個點去小福那兒,不怕打擾她休息?”
“不會啊,”簡野舉起手機,螢幕反過來給她看,“小福剛剛給我發訊息,說她今晚同學聚會剛結束,這會兒正好在工作室附近,可以順道載我回去。”
“……”
都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迷到簡野這地步,可以考慮做個大腦移植手術挽救下瀕危的智商。
“小福還有多久過來?”
簡野翻了翻聊天記錄:“十多分鐘吧。”
“開車十分鐘,也叫‘在附近’?”
桑蘭司以為自己暗示得已經夠明顯,沒想到白痴之神持續發力,對面一臉的理所當然:“那不是散場還要跟ᴄᴛx老同學嘮兩句嗑麼?”
……算了。
桑蘭司摁下了眉心,再說下去窗戶紙就要捅破了,對雙方都沒好處,她只能提醒到這兒,剩下的讓簡野自己看著辦吧。
“你怎了,頭疼?”簡野訝然。
桑蘭司涼涼地說是。
簡野一驚,忙問她什麼原因,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桑蘭司說:“被人蠢的。”
簡野:……?
-
到家已經是九點半了。
剛進門,手機一震,回過味的簡野在微信裡問:【我靠,你剛剛是不是罵我蠢呢?】
幸好智商不會傳染,桑蘭司扔下車鑰匙,揉著痠痛的肩頸到客廳,剛想倒杯水,發現關懦又睡在了沙發上。
深夜,貓都回房休息了,人卻還在沙發上躺著。
桑蘭司皺眉,放下杯子過去,確認關懦只是睡著了沒有不舒服的跡象,唇角很淺地掀了下。
放著好好的大床不睡睡沙發,跟誰學的?
“關懦。”她喊了一聲。
處在熟睡當中的關懦沒有醒。
桑蘭司又叫了一聲她的名字。
關懦仍沒醒。
桑蘭司抬頭,從左到右打量了一遍,這沙發有這麼舒服,比床還好睡?
她經常加班在這兒過夜怎麼從沒覺得?
喊名字沒用,那就只能上手,桑蘭司伸手過去,原是打算把關懦搖醒的,但當手心觸碰到對方溫熱的身軀,她忽然停下動作。
桑蘭司有所感應地垂眸。
關懦的臉被她彎腰投落的陰影給籠罩住了,離得太近,鼻間的唿吸全落到了桑蘭司的胳膊上,溫溫緩緩的,帶著溼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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