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38頁
欺瞞桑蘭司而產生的愧疚在心裡裝了太久,一朝機會來臨,關懦很難不動心,
但就如同過往每次做決定時的徘徊與糾結一樣,她的心底同時還存在著另一道聲音,總在關鍵時刻冒出來,一遍遍地警告她不可以這樣做。
謊言再天衣無縫也只是謊言,本質上仍是欺騙,她不是在彌補桑蘭司,而是在找補自己,用一個謊去圓另一個謊。
用謊言換來的感情不堪一擊脆如薄冰,就像她和桑蘭司說的,她們是朋友,真心才能換真心,她不能食言。
簡野一處都不肯放過地觀察關懦的表情,關懦沉默的時間越久,她心中就越忐忑。
她的問題很簡單,有沒有記起和桑蘭司有關的,答案只需要回答“有”或者“沒有”就好了,根本不值得思考這麼長時間。
除非關懦真的記起了從前和桑蘭司發生過的事,並且這些事影響了她當下對於桑蘭司的判斷,開始審視她的桑蘭司的關係。
想到這兒簡野眼前一黑,彷彿已經看見了關懦和桑蘭司分道揚鑣爭奪貓產的畫面,她無比悔恨自己今早幹什麼非要開那輛破大奔,要是打車出門不就沒有眼下這些破事兒了!
萬一兩人真因為這件事一拍兩散她無疑是最該背鍋的那個,簡野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頭腦風暴到底什麼樣的手段才能拯救這個即將破碎的家庭,叫家長有沒有用?
……就這樣沉默地走在路上,兩人各自揣著心事,誰也沒理誰。
半晌,是關懦先開的口:“抱歉,簡野。”
簡野一呆,沒搞懂她為什麼忽然道歉。
關懦凝神:“這個問題我可以暫時不回答嗎?”
“yes” or “no”的問題,她最終出人意料地選擇了“or”,精明如簡野一下子也啞巴住,許久才應答:“當然。”
但她還想補救:“我能問問為什麼嗎?”
“……”
關懦又陷入了沉默。
午間的陽光從銀杏葉的縫隙中洩落下來,飛墜般晃到了關懦的眼睛。
關懦忽而想起某年某月的某個日子,應該也是這樣的一個秋天,她曾借想看一場銀杏雨的由頭說服自己,偷偷坐到了桑蘭司的身後、離桑蘭司最近的位置。
夜晚的圖書館很安靜,她在自責與難堪中睡了過去,被管理員過來叫醒時桑蘭司已經不在了,偌大圖書館只剩下了她,以及落地窗外漫天凋零的銀杏葉。
距離那麼近,桑蘭司一定發現了她,物哀及己,那一刻關懦忽然很討厭自己。
她覺得自己像一隻怎麼都無法甩開的鼻涕蟲,被她喜歡上的人很倒黴,已經極度明確地拒絕過卻還是擺脫不了她。
所以說,她對桑蘭司的喜歡一直沒變過,過去很多年她死性不改,為了能留在桑蘭司依舊給自己編造了各種各樣的藉口。
只是這次的藉口太大太沉,桑蘭司給她的太多太好,關懦沒辦法說服自己再繼續佯裝下去:“我想親口告訴桑蘭司。”
噠一下,風捲著,一片銀杏葉搖搖晃晃地落到腦袋上。
簡野茫然地將它從頭髮上摘下來,遞到面前看了眼,發現澄黃的葉片上還扒著一隻肥嘟嘟的毛毛蟲,嚇得當場蹦起吱哇亂叫。
嚷著讓關懦看看頭上還有沒有了,關懦過來幫她清理頭髮,簡野心有餘悸,拍著胸口抱怨:“都這麼多年了學校怎麼還是不給銀杏撒藥……”
關懦細心地捻住掛在她髮梢的葉子。
簡野哼唧:“關懦。”
“嗯?”
“萬一你和桑蘭司鬧掰了能別刪我好友嗎?”
關懦懵懵地說:“啊?”
一吸鼻,簡野可憐巴巴地瞧著她,眼角擠出好大個淚泡兒:“我真的不能叛變,桑蘭司她會宰了我的。”
-
書房,窗戶沒關。
一陣風吹進來,涼意習習,桑蘭司咳嗽了一聲,聲音傳到手機裡,正在說話的小福的語速慢下來:“總監,要不您還是先休息吧?”
關上窗太悶,睡了三天的桑蘭司想透透氣,無視了喉嚨裡的不舒服,冷啞道:“你繼續。”
小福默了默,知道不可能說服她,便拾起剛才沒說完的話,重新交代她和簡野之間發生了什麼。
“我知道我不該這麼做,但當時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簡總說要搬走,我想挽留她,可是找不到任何理由,所以才一時衝動表了白,然後——”
“然後她就被你嚇跑了。”桑蘭司乾脆道。
電話那頭一陣頹然:“……是。”
“很蠢。”桑蘭司很平靜地點評。
小福深吸了一口氣,依舊認罵:“是。”
“你不是說那晚你還喝了點酒,表白完沒對她做些什麼?”桑蘭司繼續問。
“……”小福尷尬了一陣子才低聲道,“我抱了簡總一下。”
“就一下?”
“……兩下。”
“強行。”
“……是。”
“沒做別的?”
“沒做別的!”小福連忙道,“真的,只是抱了兩下,第二次她一推我就鬆手了,別的什麼也沒做!”
桑蘭司淡淡道:“你該慶幸你當時鬆手了,否則就算簡野不追究,我也會幫她告你性騷擾。”
“……”
小福哪敢吭聲。
桑蘭司:“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小福猶豫:“我想,約簡總見個面,正式地向她道歉。”
“你覺得她還會願意單獨跟你見面?”
小福苦笑:“應該不會了吧。”
“清楚就好。”
一張毒舌的嘴把人扎得心臟一個又一個血窟窿,過年殺豬都不見得有這麼快的刀,小福默默消化著,緩過勁來才說:“可我給簡總打過很多次電話也發過很多條訊息,她始終都沒有回復我,我擔心她會不會是沒看到我給她的道歉……”
“你見過她手機有離身的時候嗎?”
話已經說到這地步,小福沒辦法再自欺欺人,低笑了下,苦澀地說:“她只是不想再面對我。”
“我勸你別這麼快下定論,給自己也給她一點時間,”分析起別人的感情桑蘭司從來都很理智,“共事三年的員工忽然跟自己表白甚至還強行摟抱,換做是我,你現在早已經被桑野開除了。”
小福:……
“你應該瞭解,簡野最重感情。”
“是,”小福表示認同,“這也是我喜歡簡總的原因。”
桑蘭司靜了三秒:“誰問你了?”
小福後知後覺:“抱歉。”
“給她點思考的時間。”
桑蘭司很少有這麼耐心的時候,畢竟是她手底下的員工,她也需要承擔一部分責任:“你在工作室待了三年,工作之餘和簡野關係也一直不錯,等她冷靜下來——”
“她就會考慮我嗎?”小福沒忍住。
“你做夢。”桑蘭司毫不留情地擊碎她的幻想。
“等她冷靜下來再決定開不開除你。”
小福差點在手機裡哭出來。
桑蘭司讓她趁早認清現實:“不喜歡就是不喜歡,無論你怎麼付出怎麼犧牲那都是你自己的事,就算是割肉放血也都是你自找的,別妄想用這些來綁架她。”
話說得難聽,但沒一句是錯的,小福忍著酸澀說是,她都知道,更沒妄想過別的。
一直以來她都藏得很好,她以為自己可以永遠不被發現的,但當簡野整整齊齊地來到她身邊,和住到她同一個屋簷下,她發覺她還是高估了自己。
“總監你可能不知道,比起不敢說出口的暗戀,眼睜睜看著她來到我身邊、再眼睜睜看著她離開,這才是最讓我覺得煎熬的。”
“……”總監面癱。
小福很難過:“沒嘗過甜就不知道什麼是苦,一旦嘗過,原先那些習慣的苦就再也忍受不了了……”
放在十年前,桑蘭司大抵會像評價簡野一樣地評價此刻的小福:“少看點弱智小說。”真挺癲的。
但現下她沒這個資格。
情愛很弱智,也會把聰明人變成弱智,雖然小福本人可能不清楚,但其實她現在是在被另一個更為神經的弱智進行感情指導。
老大不說老二,既然大家都不太正常就沒必要再互相拉踩誰的智商更低,純屬浪費時間。目前最重要的是問題的解決辦法,而具體的辦法桑蘭司已經提供了,接不接受在於小福她自己。
“辛苦了。”桑蘭司象徵性地撒了撒同事情。
另外,她問:“表白是種什麼樣的感覺?”
手機裡的小福茫然地“啊?”了聲。
桑蘭司:“痛苦,痛快,輕鬆,後悔?”
——如果不是知道自家總監這些年的生活中只有工作,小福會以為桑蘭司背地裡至少談過十段戀愛。居然僅僅只用四個詞就把她這一路的心路歷程給全部概括了,簡直是當代戀愛心理大師。
“都有,”整理著情緒,小福醞釀,“但並不完全是後悔。”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