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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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健結束之後再留院觀察一天,沒意外情況的話下週你就能出院了,有些流程得提前告訴你……”
不同於一般病人,關懦作為植物人在醫院躺了三年,貿然出院院方需要承擔一定的潛在風險,因此手續要比普通病人麻煩些,光流程就要走兩天。
護士遞來幾張表,“這些表你拿過去看看,注意事項都標好了,要仔細看。”
關懦接過來,大致看了眼,內容挺多,有好幾處都需要簽字,正好剛剛才練了會兒筆,她翻開紙張,問:“現在籤嗎?”
護士攔住她:“得監護人陪同,你愛人呢,今天又不在?”
第12章 應激
關懦:“她,這兩天有點忙。”
忙不忙的也不是外人能干涉的,護士表示理解,把水遞給關懦,站在床頭一條一條地給她講解表上的注意事項。
簽字得有監護人在,暫時沒辦法了。
傍晚,從一樓餐廳出來,關懦又晃到住院部和康復中心兩棟樓之間的草坪邊,坐在小路邊的長椅上,開啟手機,聊天框裡躺著一段下午就編輯好的訊息,但遲遲沒有發出去。
不是不敢,而是不願。
不願打擾桑蘭司,不願再麻煩她,不願因為合約而讓她被迫去做她不喜歡的事。
醒來至今桑蘭司為自己做的已經足夠多了,但凡自己有點良心現在該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離婚協議上籤下名字,徹底還對方自由。
可關懦心中還藏著一份不該有的念頭。
被她一直刻意忽略的私心早在桑蘭司走進病房的那一瞬間就被喚醒破了土,藤蔓一樣無聲無息地在心底攀爬,等發現那一刻早已遍綠成蔭。和年少時一樣,愛慕心起,一發便不可收拾。
無論是孤單久了開始眷戀有人陪伴,還是別的什麼原因,結果都一樣,心情作亂,關懦真的有點嫌棄自己。
微風拂過草坪,綠葉搖晃,關懦在風中坐了一個多小時。
一直到天黑,小道邊的矮路燈先後亮起,手機裡的訊息都沒發出去,也沒有收到任何人的迴音——除了一條10086的簡訊提醒她及時充話費。
夜色中響起了不知名的蟲鳴,關懦把手機放下,靜一會兒,低垂下脖子,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久久都沒將手挪開。
心好亂。
好不適應,好不習慣……
好想她。
-
睡前,關懦給手機充上話費,護士深夜來查房,見她沒睡以為她又跟昨晚似的偷偷熬夜玩手機,訓斥了兩句。
於是關懦睡著了耳邊還回蕩著零零碎碎的聲音:
“救護車為什麼還沒到?”
“病人血壓多少?”
“唿吸停了……”
伴隨著模煳的白光,交錯的人聲自耳中穿過,眼前出現一道虛幻的人影,關懦愣了會兒才意識到自己在做夢。
夢中很冷,遙遠和空曠,只有不斷搖晃的白藍色的光芒。那道虛幻的人影站在關懦身前,低著頭,關懦明明什麼都看不清,卻知道對方在看她。
對方說了什麼,關懦不受控制地站起來,跟在她身後,往著某個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去。
許久過後,面前出現一道狹窄的出口,關懦還沒來得及問,一股熱浪噼頭蓋臉地湧過來,好似有人在身後勐地拉了她一把,一下子把她拽進喧囂的另一個世界。
夏天,烈日,馬路。
破癟冒煙的車頭,空中打轉的車輪,包裡的東西散了一地,滿地破碎的狼藉。
關懦躺在血泊裡,看見水瓶沿著鮮血的方向滾進髒兮兮的角落,有異樣的溫度在她眼中炸開,怪異的顏色迅速侵蝕掉視野,最後的感官是滾燙的太陽,和巨大的剎車聲。
耳膜彷彿被尖叫聲貫穿,她勐地從夢中驚醒,驟然睜開眼——
早晨,窗外天已經亮了,病房裡一片安靜,只有很遠的位置隱隱傳來壓低的說話聲。
“……”關懦望著頭頂上方的白色燈管,眼睛無法聚焦。
床尾,護士正講解出院手續,桑蘭司感應到什麼,頓了頓,抬起頭,“稍等。”
說著撂下護士,走到另一端的床畔。
病床上,關懦平躺著,靠床沿那邊的手臂露在被外,小指和無名指蜷縮起來,指尖正在不自然地發抖。
桑蘭司察覺到異常,抓住她的手腕,晃了晃,低聲問:“關懦?”
關懦循聲扭過頭,蒼白的臉轉向桑蘭司,唇瓣動了動,是在回應。
但她眼神混沌迷煳,似乎陷在夢中還沒睡醒,分不清哪邊才是現實,隨著不知名的恐懼,手指抖得越來越厲害。
直到桑蘭司彎下腰又喊她一聲,耳邊如同唿嘯,關懦眉心一抽,用力地眨了眨眼睛,神志終於漸漸清明過來。
桑蘭司感到衣袖被扯了下,剛要問怎麼了,床上的關懦睜眼望著她,眼底忽然浮出水汽,鼻間溢位半聲短暫而壓抑的啜泣:“桑蘭司……”
桑蘭司愣怔住。
她的袖口被關懦攥住了,瘦得一陣風就能吹走的人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緊緊拉著她的手腕,如同在攀求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
關懦哆嗦著佝僂起上半身,白床單被攪亂,桑蘭司感到手上一涼,沾著冷汗的額頭抵在她的手背處,關懦死死地閉著雙眼,唇角抽抿著,口中斷斷續續地發出嗚咽,幼犬一樣細弱。
護士發現不對勁,連忙過來檢視情況。
幾分鐘後,蔣醫生也來了。
關懦的眼睛又被扒開,醫生拿著筆電筒,一邊觀察她的瞳孔反應,一邊熟練地詢問各項問題。
桑蘭司就在一旁看著。
姓名,年齡,數字……
關懦靠在床頭,基本的問答反應都很流暢。這會兒她人已經從夢魘中徹底清醒過來,思維意識都恢復了正常,但臉色還是白得有些嚇人,彷彿還停留在剛才的應激當中。
醫生一邊檢查一邊安撫,等結束了收起筆電,淺聲問:“夢到車禍了?”
關懦虛弱地點頭,餘光看了眼床畔後方。
從醫生進來桑蘭司就沒開口說過話,好安靜。
桑蘭司感應到什麼,眼簾往上抬了抬,關懦快速地挪開了眼。
蔣醫生笑了下,“放心,沒什麼大問題,你的記憶開始慢慢恢復了,以後隨時可能會記起些有關事故的細節,要是還擔心做噩夢晚上睡覺就讓愛人在身邊陪著。”
說著看向桑蘭司,叮囑道:“復健期病人的情緒問題也得上心,這幾天晚上身邊儘量別離人,萬一遇到今天這樣的情況也好及時發現。”
陪睡?
關懦一愣。
桑蘭司倒是沒什麼反應,平靜地問醫生還有沒有別的要注意的點兒,夢魘對關懦的身體會不會有影響。
蔣醫生讓她放寬心,一般來說做個夢不會產生太大問題,要怪只能怪昨天那些車禍現場的合集,正常人看了晚上都得睡不安穩,更別提經歷過大型事故的關懦。
聽完,桑蘭司無聲側目,關懦肩膀僵了下,偏頭躲開她的視線,一副犯了事的表情。
送走醫生,桑蘭司順手把病房的門關上,然後回到床頭,一句話沒說,倒了杯溫水。
關懦以為是要給她的,牽起唇角笑了下,“謝謝”二字快到嘴邊,就看見桑蘭司手腕輕輕一抬,不緊不慢地將杯沿遞到了她自己個兒的唇邊。
關懦:“……”
喝完水,桑蘭司端著杯子,站在櫃邊,若有所思地盯著關懦。關懦被盯得不自在,不吭聲地低下頭,捏了捏自己的小拇指。
“還疼?”
關懦慢了半拍,反應之後鬆開被捏紅的指尖,輕輕搖頭,說:“不疼。”
然後又補充,“剛才也不疼。”
應激的時候其實沒多少痛感,就是胸口難受,喘不上氣,還有些痙攣,緩過來就沒事了。
“你今天怎麼會過來?”
桑蘭司重新拿了個紙杯,倒好水,放到櫃子上,“醫院聯絡我來給你辦出院手續。”
“噢。”關懦點點頭,沒去深想,只是辦個手續而已,桑蘭司為什麼要這麼一大早過來,“……我前天早上給你發的訊息,你看見了嗎?”
“看見了。”
關懦張了張嘴,想問她既然看見了為什麼沒回,但想到以桑蘭司身份根本沒必要跟自己解釋什麼,問了也是自討沒趣,話便又壓了回去。
病房裡安靜極了,茶杯裡的熱水蒸騰出細細密密的水霧,但畢竟是夏天,即便開著空調霧氣也只持續了一小會兒,沒多久就湮於無形。
關懦其實有挺多話想說,出院安排,離婚協議,剛才的夢魘和應激……但這麼多心事只是一股腦堆積在胸口,真到了要開口的時候,還是不知該從何說起。
“我剛剛……”
“你剛剛夢魘夢到什麼了?”
桑蘭司開口要快一些,關懦醞釀了下,邊回憶邊道:“車禍,搶救,還有人……”
一番折騰下來夢裡的發生的事她有點記不清了,車禍基本可以確定,但一直在耳邊迴響的是不是救護人員搶救的聲音就不太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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