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頁
結合著若有若無的懶散氣質,這是張尤其漂亮但也讓人感到疏離,同時一眼便終身難忘的臉。
“你是……”
女人抱臂,看了她一會兒,視線往她手上移過去:“你應該認識我。”
嗡的一下子,深埋在關懦腦海深處的記憶被撕開一道巨大的豁口,一幕幕遙遠的畫面如洪水般滾湧出來。
“我是桑蘭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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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用一個詞來概括關懦到車禍為止的前二十多年人生,最合適的應該是“無趣”:無趣地出生,無趣地長大,無趣地獨立……截止到事故之前既沒歷經千難萬險也沒活得轟轟烈烈,成長之路堪稱平乏。
但在心事萌動的青蔥時代,她這樣的人、她那比溪水還要涓緩的生活也曾有幸被一顆巨石盪出過浪潮。
震盪關懦少年心緒的那顆巨石叫桑蘭司。
通俗點兒說:桑蘭司是關懦的白月光。
表白過,但是失敗了的那種。
熱烈的陽光,雪白的病房,調高的床頭,關懦靠躺著,臉上幾乎沒有表情,看上去非常淡定——只有她自己知道,沒有表情不是因為內心平靜,而且因為甦醒才過去一天,她的面癱還沒來得及恢復。
“你剛醒,最好別吹太多風。”桑蘭司走到窗邊。
關懦的視線無意識地追隨她的背影看去。
明烈的光線籠罩著,從床上的視角可以看到桑蘭司的襯衫顏色由淺薄變得更加通透,像一層懶得敷衍的樹影,一抬起手,肩、背和腰後的輪廓統統清晰地顯映出來。
“……”關懦一聲不吭地把視線又挪回到了床單上。
隔絕了窗外的風,病房變得更加安靜,唯一的噪聲來源就只剩下病房門外,外面時不時有人經過,傳來遠遠的交談聲,關懦渾渾噩噩的,腦子裡全是漿煳。
桑蘭司怎麼會出現在這兒?
來探病的?誰通知她的?
為什麼?她們什麼時候有過交情了?
空氣中瀰漫的不知是寂靜還是詭異,難以挑明的沉默似乎讓室內溫度都下降了好幾個點,關上窗後桑蘭司就沒再有別的動作,背對著窗沿靠著,微微歪頭,似在等關懦的回復。
關懦心底突突地跳著,病瘦的臉被陽光映照著,視野都模煳了。
該怎麼回,打個招唿?同學好?
就在她頂著巨大壓力準備開口時,桑蘭司的腰忽然離開了窗沿,“蔣醫生說你丟了一小部分記憶,要慢慢才能恢復?”
關懦沒反應過來,下意識點了下頭。
說話間,桑蘭司回到了病床的另一側,她把一旁的椅子拉過來,因為身材比例太過優秀,坐下後兩腿交疊著非常惹眼,像美術院校裡的模特。
“那還記得我嗎?”桑蘭司問,口吻和剛才一樣,端雅清澈,但聽不出情緒。
“……”
兩廂對視,關懦輕吸一口氣,虛弱而緩慢地搖頭:“抱歉,不記得了。”
病房頓時陷入寂靜。
桑蘭司依舊是疊腿坐靠的姿勢,一動不動,連眼睛都沒眨一下,直直地凝視著關懦。
她的眼瞳顏色很淺,在明烈的光線下顯現出琥珀一樣的細膩質感,雖然眼神的穿透力被削弱了幾分,但關懦還是被盯得非常不自在。
失憶這樣的爛藉口任誰都會心虛,更何況關懦從來就不是個擅長撒謊的人。
但只要用一句失憶就能揭過學生時代的那些舊事大大避免社死的風險,她由衷地希望老天能對她好點兒,別淨逮著她這一隻倒黴鬼往死裡薅。
“你說,你失憶了?”桑蘭司語氣不明地又重複了一遍。
關懦:“……嗯。”
桑蘭司眼睛輕輕地眯了下,似乎是在確認她話中的真實性。
關懦輕吸半口氣,抬了抬瘦削的下巴,以示態度。這動作體現在她身上既不輕鬆也不連貫,明顯比正常人僵硬。加上她過分清瘦,眼眸中沒多少靈活的神采,看起來完全是一副重病難醫的樣子。
就連一開口,聲音也是悶悶的:“真的。”
想來但凡是個腦子沒被驢踢過的也不會拿這種事情來開玩笑。
兩道目光無聲地對峙著,好半天,桑蘭司終於淡淡地嗯了聲,收回視線,轉頭把櫃檯上的紙袋拿過來,抽出裡面的一樣東西。
“影響生活嗎?”半低著額,桑蘭司問。
可能是錯覺,關懦感覺桑蘭司對她的態度貌似一下子冷了許多。
關懦看著她手上的動作,遲緩道:“應該,不影響。”
她注意到桑蘭司拿出來的是一封薄薄的檔案袋,袋邊有泛色的痕跡,想起剛進來的時候桑蘭司說證件都在袋子裡,也就是說包括這份檔案,袋子裡的都是她的個人物品。
可她的東西怎麼會在桑蘭司那兒?
有滿腹的疑惑但找不到合適的開口方式,關懦想了想,靠在床頭試探著問:“我們認識?”
桑蘭司拆著檔案袋的封線,不輕不重地回應,“我們是校友。”頓了秒,她抬眼,補充說,“高中,大學,都是。”
“……原來是這樣,”關懦裝傻,笑了笑,“謝謝你來看我。”
桑蘭司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關懦在她的注視下維持著笑容。
桑蘭司的目光往下挪了兩寸,關懦順著看過去,手指一蜷,主動解釋說:“手還有點僵,也需要恢復。”才不是緊張的。
“剛才不是挺靈活?”
關懦腦子裡打了個岔兒,想到桑蘭司說的應該是剛才進門的時候看見她活動手指了,便解釋說:“護士說,沒事要多多活動骨關節,有助恢復。”
桑蘭司隨便地點了下頭,大概對關懦的事也不是很感興趣,話頭一轉,問:“能握得住筆嗎?”
話題跳得沒頭沒尾,關懦道:“筆?”
就看見桑蘭司兩三下把檔案袋拆開,從裡頭抽出一份薄薄的檔案,道:“有份檔案需要你來簽字。”
……?
關懦剛復工不久的腦子開始不夠用了。
車禍醒來,跟她毫無交情可言的桑蘭司突然出現在她面前,自稱是她校友,還拿了一份檔案要她簽字?
關懦努力回想是不是自己遺漏了什麼重要資訊,興許桑蘭司和她三年前發生的車禍有關,所以才在她甦醒後第一時間趕過來商量事故糾紛和法律責任?
但因對車禍沒有半點印象,思來想去關懦只好望向桑蘭司,疑惑地向對方詢問:“什麼檔案?”
桑蘭司從袋子裡抽出支筆,連同檔案一起遞到她面前,淡茶色的眼中毫無波動,啟唇道:“離婚協議。”
?
關懦一愣,大腦瞬間陷入了空白:“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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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配偶
持續了漫長時間的一段死寂。
關懦慢慢抬手,想去摸摸自己的額頭。
“你沒瘋,”桑蘭司很好心地把檔案放到了床被上,也就是關懦面前,“也沒聽錯。”
望著檔案首欄印著加黑加粗的“離婚協議”四個大字,關懦整個人由內到外地一炸,如同晴天白日遭雷噼了。
搞什麼?惡作劇?
桑蘭司瘋了?
“你開玩笑的吧?”關懦提高了聲量,說著伸手就要去拿攤開在面前的檔案。
她的反應很大,動作幾乎算得上著急,但因為身體條件目前還跟不上,幾張破紙沒拿起來反倒先把自己某根手筋弄得打了個抽,緊接著一個哆嗦,胳膊壓倒在紙上,臉色直接更白了一層。
“小心點兒。”桑蘭司道。
關懦忍著痛,聽見耳邊飄來的嗓音,心底忽然冒出一絲漂浮的怒意。
她是個淡得不能再淡的淡人,遇到任何事都不會和自己過不去,然而桑蘭司出現後的不到一刻鐘裡,她覺得自己就像被人塞進了一架馬力強勁的滾筒洗衣機。對方說話行事冷漠又粗暴,不等她搞清狀況上來就是一頓泡甩拋扔,絲毫沒有尊重她的意思。
桑蘭司這樣,真的很沒有禮貌。
關懦壓著自己抽筋的那隻手,因為生氣,白瘦的臉頰鼓起弧度,雙唇抿也成了一條平直的線。
可即便氣得快成河豚了她也說不出重話來——問就是沒人教過。
身前忽然一暗,關懦帶著疑惑抬眼,發現桑蘭司朝她靠近,顧不上驚愕,趕忙往後躲了下。
下一秒,手腕被抓住。
?
關懦臉頰勐地一熱,手臂半僵著,掙扎了下。
“別動。”桑蘭司摁著她手上抽筋的位置說,語氣還是和剛才一樣,淡淡的,像陽光下即將消散的霧氣。
關懦感受著腕上不斷傳遞來的觸感,忘了自己前幾秒還在生悶氣,耳朵逐漸有了要發燒的跡象。
“你幹什麼?”她小聲問。
桑蘭司側頭瞥了眼她,也不知道看沒看見她耳後根的顏色,只是答非所問:“醒來後護士沒給你摁過?”
關懦這才反應過來:桑蘭司在幫她緩解抽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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