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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臉頰一下子更熱了。

記憶裡桑蘭司從沒對她流露過半分在意,無論高中還是大學期間,就算在公開課的教室互相碰見了也不會主動打一聲招唿。而眼下肌膚交貼,手指被一下一下地揉摁著,不僅能聞到對方身上獨特的香水味,還能感受到對方的體溫和唿吸,距離過於親密,儼然大大超出了同學的範疇。

屏息忍受了會兒,關懦再難以繼續下去,她紅臉偏開頭,空出來的那隻手搭在桑蘭司袖口處輕推了下,將自己的的右手手腕抽出來,低聲說:“摁過的。”

後又想到什麼,她動了動唇,更低地補上一聲:“謝謝。”

桑蘭司收手,直腰時視線無意從關懦臉上掠過,停留了極短的一瞬。

一道小插曲意外地鬆解了病房裡劍拔弩張的氛圍,餘光看著桑蘭司坐回到椅子上,關懦整理好表情,揣著一肚子的莫名其妙把散落在床上的檔案拿過來,一張張翻看。

桑蘭司帶來的不止是離婚協議,還有一張日期顯示是三年前的結婚協議列印件,以及一份附加合同。

同性婚姻早在五六年前就合法了,大概是為了資料能好看點兒,這年頭的結婚流程精簡到只需要用軟體傳個證件驗個人臉,最後再線上籤個字就能成功,操作空間大到人和鬼也能出現在同一張照片上,所以關懦一個躺床上昏迷不醒的植物人才能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結了婚。

而附加合同上顯示的落款表明,替關懦做決定的不是別人,正是她媽關季。

當初是她媽親自籤的字?

關懦錯愕地抬起頭,坐在床邊不遠處的桑蘭司正巧和她對視上。

關懦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白紙黑字,又抬頭看了看桑蘭司,病瘦的臉龐上滿是欲言又止。

桑蘭司:“我猜你現在想給家裡人打個電話。”

關懦:“……”

桑蘭司很“貼心”地把自己的手機借給了關懦。

兩分鐘後,病房門從外關上,室內只留下床上的關懦一個人。

她靠在床頭,融在光線裡,耳邊聽著電話,話筒那端持續傳來平穩的女聲,是她媽關季身邊的助理黎姨。

“你車禍那年公司遇到了一些問題,關總分身乏術,國內外兩頭輾轉,身體扛不住陸續出過好幾次毛病。你的直系親屬只有關總一個人,一旦她病倒很可能會因為簽字人問題而耽誤你後續的手術,保險起見關總不得不替你安排一位意定監護人。”

“配偶關係的操作空間更大,而當時桑小姐恰好有這份需要,合約簽得非常順利,各項條款都經律師團隊核審過,合約到期後你和她之間不會產生任何利益糾紛和遺留問題。”

聽到這兒,關懦默默朝門口的方向看了眼。

誰說沒有問題?問題大了去了。

是誰不好,偏偏是桑蘭司……

親媽是個常居海外的事業狂魔,忙起來一年到頭見不了一次面,平日裡連通影片電話都是奢侈。關懦從小就踐行著“有困難找黎姨”的生存準則,連早年唸書每週的生活費都是找黎阿姨要的,沒道理不信她的話。

黎姨的解釋很清楚,桑蘭司是關季女士單方面為關懦簽下的法律意義上的監護人,按合約條款,在關懦未甦醒康復前桑蘭司需要一直承擔她的監護責任,相當於一位寫在關懦配偶欄上但毫無任何實質關係的無血緣親屬。

桑蘭司的外套就搭在床邊的椅子上,右手腕上似乎還殘留著溫熱的觸感,關懦低頭看了眼面前的攤開的結婚和離婚協議書,默默把電話換到了左手。

關季女士的個性就是這樣,只相信利益關係,從不依賴虛無縹緲的人情冷暖,這是她一貫的行事風格,關懦早就習慣了,雖然手段過於粗暴了些,但她清楚關季所做的一切都是為她好,“我媽她還好嗎?她之前生過什麼病,嚴重嗎,康復了嗎?”

醒來後一直渾渾噩噩地覺得老天只是在和自己開玩笑,眼下提到家人的身體健康關懦這才有了錯過三年的確切實感,好在黎姨回答道:“只是這些年工作太累積攢下來的一些小毛病,都已經調理好了。”

說話間,那頭話筒忽然一雜,響起另一道說話的女聲,緊接著便是遙遠的對話:

“關總,你出來了。”

“嗯,關懦?”

“對,正在問關於你的事……”

隔著手機聽見母親的嗓音,關懦一直懸著的心終於落回肚子裡,無聲地鬆了口氣。

短暫嘈聲後,手機話筒陡然變得清晰,電話到了關季手裡:“關懦。”

關懦應了一聲,抵著枕頭對手機那頭溫溫地喊了聲:“媽。”

“嗯,”電話裡關女士還是一如往常的不近人情,說話忒直接,“剛換完衣服,趕著去會議,有什麼事?”

許久沒見,關懦原本還想著多和她說幾句,聽此立馬把到嘴邊的話又咽回去,“噢,沒……你忙吧。”

“關總。”那邊黎姨輕聲。

大概是在助理的提醒下想起打電話的是自己剛從昏迷中甦醒的親生女兒而不是商場上的死對頭,關季語氣忽而一頓,停了兩秒,生生拐了個大彎把話題硬接下去:“……哦,也不是很趕。怎麼樣,身體好點兒了嗎?”

關懦感到好笑又無奈:“醒了一天,已經好多了。”

“合同的事都清楚了嗎,有不懂的地方就問你黎姨,她會處理。”

“好,你呢,你怎麼樣?黎姨說你之前生過病……”

……

窗外陽光晴好,天空熟悉卻又陌生,確認關季的身體沒大礙,關懦整個人放鬆下來,找了個機會軟著聲音問:“媽,你最近不打算回國嗎?”

關女士沒聽出她的言外之意,徑直道:“公司成立了新的專案部門,步入正軌大概還需要半年,沒有意外情況的話年末會回去一趟。”

“……”

好好的,說著說著又聊起了工作,關懦出聲笑了下,但在心裡悄悄嘆氣。

其實她只是想媽媽了而已。

等關女士談完工作,電話回到了助理手裡。

問起車禍,黎姨告訴關懦,當初撞她的肇事司機負全責,該賠償賠償該判刑判刑,事故糾紛早在三年前就處理乾淨了,而醫院方面她已經聯絡了桑蘭司把一切都打點好,眼下關懦要做的只有安靜休養和復建,儘快康復出院,“等你身體恢復了,隨時可以終止和桑小姐的協議。”

關懦一邊應著一邊翻開合同,看見條款末尾單獨標了一項另新增的乙方額外義務,腦子裡冒出個疑問。

附加合同上這些條款都是利於甲方的,只要她一天沒有甦醒,合約有效期就會往後無限推延,甚至就算她醒過來,半年內桑蘭司還是要承擔她的監護責任,直到她徹底恢復正常生活的能力。

主動權全在她手裡,這樣霸道的協議當初桑蘭司為什麼會答應?

“咚咚。”

病房門響了,關懦以為桑蘭司在外面等太久不耐煩了,沒想到推門的卻是主治醫生。

關懦立刻和電話那段的黎姨說了再見結束通話,同時掀開被角悄悄把合同蓋住。

桑蘭司緊跟在醫生後頭進門,關懦的心稍稍放下,問好道:“蔣醫生。”

蔣醫生進來看見她左手裡的手機螢幕還亮著,點頭示意:“打電話呢。”

關懦笑笑:“是。”

桑蘭司也跟著走到了床尾,關懦想把手機還給她,但想起兩人此刻怪異的“婚姻關係”,忽然一陣尷尬湧上心頭,一時間眼睛不知該往哪兒放。

早知道有這份協議她就不裝失憶了,說不定現在還能以老同學互幫互助為由替彼此挽回點兒面子。

“全面檢查報告出來了,家屬有空去拿一下,出門右轉就有印表機,”醫生道,“檢查和評估都沒問題,可以放心,明天就能轉到康復中心。當然,具體的復健計劃還得看那邊康復科室的安排,明天過去別忘帶上病歷和檢查報告。”

說完,醫生在病歷本上簽字,遞給了站在一邊的桑蘭司,關懦看見了正想說病歷本給自己就行,卻見床尾的桑蘭司伸出手,一邊接過一邊說:“謝謝蔣醫生。”

同時眉目間神色平穩,表情和動作沒有任何不自然,彷彿這樣的事她已經做過了無數遍。

第3章 簽字

走前醫生又簡單交代了幾句,都是之前護士說過的,什麼多活動四肢關節、翻身側臥之類的。等她離開,病房裡再度只剩下兩人,關懦突然想起護士之前告訴她,每週家屬都會過來照看兩三次,說的應該就是桑蘭司。

也就是說平時的擦拭按摩,除了護士以外,都是桑蘭司做的?

難怪剛才手抽筋桑蘭司幫她摁得那麼熟練……

陽光曬得關懦臉龐發燙,她也不想自作多情的,可代表兩人關係的協議書就壓在手邊的被子底下,她的腦子裡總剋制不住地閃過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那個,桑小姐,”好半天,關懦鼓起勇氣,“手機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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