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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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懦一股腦數列自己身體上的一堆大小毛病,以此證明自己絕對滿足附加合同裡“生活不能自理”那一項條款的前置條件。
邏輯倒是挺通順,但說到某一刻她的嗓音陡然低啞下去,好像醉酒的人忽然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長長的睫毛一顫,驀地止住了聲音。
之前那個無時無刻不想著和桑蘭司撇清關係,每天把“我沒事”“我可以”“給你添麻煩了”掛在嘴邊的關懦不知道去哪兒了,坐在桑蘭司面前的是和她同名同姓、相貌一模一樣的另一個人,有脾氣有情緒,在桑蘭司的凝視下她的眼眶漸漸變紅,顏色很快濃過唇瓣,影響到了唿吸的頻率,使得最後半句碎成了低語:“……所以,合約沒有到期。”
翻譯過來的意思是:我需要你。
桑蘭司靠著椅背,一動不動。
關懦昏頭衝動一次,心事彷彿被掏空了,怔了會兒,她低下腦袋,手背抵上自己的額頭,遮住眼睛,再無法做半句解釋。
解釋不了。
太難堪了。
如果可以,關懦連耳朵都想捂住。她聽見桑蘭司拿起檔案,紙張發出被輕輕翻動的聲響,持續了一會兒,動靜停了,又出現玻璃杯和桌面之間的細微擦碰。
桑蘭司喝水悄無聲息,關懦沒聽到下嚥的聲音,只聽見杯子再被放下,然後桑蘭司平靜地說:“知道了。”
關懦移開手腕,抬眼看向她,頭髮遮住眉眼,眼神還帶著些茫然。
桑蘭司將離婚協議連通附加合同摞到一塊兒,動作非常隨意,也不怕把合同弄壞。完後感應到關懦的目光,她頓了頓,眸子偏過去,揚眉道:“看什麼?”
關懦有點沒緩過神,張了張口,但齒間的字眼兒沒發出聲。
她不懂桑蘭司是什麼意思。
好半天,玉兔從桌子底下悠悠地跑過去,關懦感到小腿被貓尾輕輕蹭了下,緊繃的注意力分了一些出去。等再抬頭,對面的桑蘭司支著下巴,正一動不動地望著她,簽字筆以及兩份協議都被放得遠遠的。
“氣完了?”桑蘭司好整以暇地問,眸色漂亮。
理智回籠,關懦口中虛弱地擠出語調:“……沒生氣。”
“那剛才是什麼?”桑蘭司挑眉,“撒嬌?”
眼眶的溫度還沒下去,脖子的溫度又要起來,心情起起落落,關懦連反駁的精力都沒了,眼睛又看向遠處的合同,數度欲言又止。
桑蘭司什麼意思?
不是要籤終止協議嗎,什麼叫“知道了”,然後呢?
桑蘭司注意到她的視線,淡淡道:“你還想籤?”
點頭不是,搖頭也不是,關懦不知該作何反應,便一直沉悶地坐著,看著更像在生悶氣了。
桑蘭司大抵也是從來沒哄過人,眼看關懦坐半天都不吱聲,她往後靠了靠,抵著椅背,神色和關懦一樣安靜,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一直到玉兔跑過來,繞著桑蘭司喵喵叫了兩聲,桑蘭司把椅子往後挪開點兒,縱容玉兔跳到她膝上,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邊摸邊道:“你以為我要攆你出去?”
“攆”這個詞用得太嚴重,關懦立馬否認:“沒有。”
“那你生什麼氣?”
關懦想不明白桑蘭司為什麼會覺得她在生氣,她只是有些委屈,以及不知道該說什麼,如果這也算發脾氣,那天底下的啞巴就沒有一個是無辜的了。
桑蘭司捏捏貓貓的耳朵尖兒,歪頭問:“還不理人?”
關懦只好迎上她的目光。
兩人終於肯面對面好好說話。
桑蘭司:“搬東西買衣服花了半天時間,門讓你進了,房間也讓你住了,再把你攆出去,我是有病嗎?”
話糙理不糙,關懦默了小會兒,低低地問,“那你什麼意思?”
“問你啊,”桑蘭司蹙眉,“你是甲方,合約到沒到期你說了算,難道還要讓我來決定?”
生鏽的腦子轉得慢,關懦愣半天,某個剎那神經勐地跳了下,腦海裡的那根扭錯的筋終於啪地搭上正軌。
是啊,身份錯了,她才是決定合約是否到期的那個。
順序也錯了,她人都已經搬進了桑蘭司家裡,可身為甲方連合同的有效期都沒事先和桑蘭司確認。只上車不補票,這和耍流氓有什麼區別?
關懦恍然大悟。
桑蘭司說的“知道了”,不是冷落,也不是敷衍,就只是字面意思的“知道了”,她一直在等自己的答案。
理虧的原來是自己。
思路一理清,關懦頓時噤住聲,聯想到自己剛才的罪惡行徑,桑蘭司什麼都沒幹就白白受了自己的一頓脾氣,一時間如坐針氈,好不尷尬。
“對不起啊……”她訥訥地道歉。
鼻尖兒和眼眶都還有點紅。
第19章 磨合
關懦的皮膚又薄又白,加上社交技巧生疏,不太會掩飾自己,情緒變化反應在臉上就很直觀。
她是真心在為剛才的誤解而懊悔。哪怕她自己的心情還沒和緩過來。
脾氣好得有點兒過分。
玉兔忽然從桑蘭司腿上蹦下去,落地後用前爪撓了撓脖子,桑蘭司自然地把手放下,道:“然後呢。”嗓音平和又斯文。
然後?
關懦躊躇道:“謝謝?”
表情非常真摯。
桑蘭司唇角一彎。
對比桑蘭司,關懦的臉皮還是太薄,心理素質也略遜一籌。對方無端笑了,她愣了下,回過神立刻低下頭,正好玉兔跑到了腳邊,所以她轉移視線的小動作看上去一點兒也不生硬,和欲蓋彌彰。
事實證明,養只毛孩子的確有利於家庭和睦,矛盾——或者氣氛微妙的時刻,一隻會看人臉色的小貓能解決不少問題。
右邊褲腳被蹭得都粘上毛了,關懦開口道:“我記得,你不是養了兩隻貓嗎?”
“嗯。”
左腿又被蹭了下,關懦彎下腰,用手碰了碰玉兔高高翹起來的尾巴,等再抬頭,臉色終於轉晴:“還有一隻怎麼沒看見?”
桑蘭司撇嘴:“絕育鬧脾氣,不肯回家。”
貓隨主人,個性十足。
玉兔又蹭著她的腿叫了兩聲,關懦被叫得心軟,離開椅子,換了個方便點兒的姿勢,耐心地陪貓玩。
最後的一點尷尬也消弭在低低的逗貓聲裡。
日光柔和,關懦蹲在客廳的桌邊,嵴背單薄,時不時發出點帶著氣聲的笑,玉兔在她手底下精神頭十足,完全沒表現出桑蘭司口中的“怕生”,連垂下來的頭髮都感興趣,追著髮絲和影子,當逗貓棒似地亂撲。
桑蘭司坐直,將手肘支到桌上,撐起半邊臉頰,遠遠地看著。
關懦挽理耳發時稍微抬額,意外撞上她的目光,愣了下,移開了眼。
-
黎姨來訊息時是傍晚,關懦剛在桑蘭司的指導下學會洗衣機的正確使用方法,放在客廳桌上的手機響了,活幹到一半放下,到桌邊才發現是視訊通話。
還沒接通,身後的隔間傳來聲音,桑蘭司衣袖挽到小臂,拿著件從洗衣機裡撈出來的半溼的T恤,邊走出來邊皺眉:“你這件衣服的吊牌還沒摘。”
站在桌邊的關懦回過頭,桑蘭司看見她手裡的手機螢幕正亮著,話語一頓,停下步伐。
關懦後覺,虛掩了下螢幕,溫聲道:“抱歉,可能是之前整理的時候不小心落下了,你放著吧,我一會兒自己取下來。”
說著她拿著手機打算回次臥,但沒想到,桑蘭司臨時叫住她:“就在這兒接。”
關懦臉上閃過一絲困惑。
桑蘭司把T恤放回洗浴間,再出來挽上去的衣袖也放下了,徑直走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表情很正常:“接吧。”
關懦猶豫了下,最終還是順從地走到沙發邊,挑了離桑蘭司大概一米遠的位置坐下,接通了影片電話。
螢幕上同時顯現出通話兩邊的畫面,算時差那邊現在是清晨,應該正在會議室裡,太早與會人員都還沒到,因此周圍略微空曠,一開口隱約有回聲傳過來:“關懦。”
關懦揚起笑容,“黎姨。”
黎姨一眼看出她這邊的環境和從前不大一樣:“已經搬完了?”
“嗯,剛過來。”
徵得桑蘭司同意,關懦把手機往身旁偏了偏,將坐在不遠處的桑蘭司納入到螢幕的畫面當中。
第一次帶著桑蘭司和黎姨通話,關懦有些生疏,忘了要提前介紹下彼此,好在桑蘭司反應自然,抬起眼和螢幕裡的黎姨頷首打了聲招唿,態度也很客氣:“黎助理,好久不見。”語氣像是在問候許久未見的長輩。
關懦對此感到陌生,餘光下意識看過去。
桑蘭司感應到她的目光,回視過來,漂亮的臉上冷淡又直白地寫著三個大字:看毛線?
關懦:“……”
好會變臉。
出院、搬家都已經結束,應該沒什麼再需要跟桑蘭司溝通和囑咐的,想了想,關懦把鏡頭挪回去,靠著沙發,專注地和黎姨聊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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