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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蘭司全程就坐在一邊旁聽,但沒插半句話,只在關懦無意識地把放在兩人間的抱枕抱進懷裡時動了動目光。

“專案剛啟動,接下來這段時間關總會很忙,我也不一定能經常抽出時間聯絡你,記得照顧好自己。”黎姨說。

關懦的下巴墊在抱枕上,點點頭表示理解:“嗯,我知道,我會的……我媽身體還好吧?”

“當然,”黎姨回得很快,然後頓了下,道,“為什麼這麼問?”

桑蘭司在旁邊忽然開啟了客廳投影,關懦的注意力被分了一絲過去,不明所以。

再三確認桑蘭司沒有任何話要說,關懦這才收回視線,“早上看新聞,意國在鬧流感,你們注意安全。”

黎姨:“好,放心,晚點關總過來我讓她給你報個平安。”

被逗了,關懦偏過臉頰,笑笑說:“我這不是怕你們平時太忙顧不上身體嗎,你精神看上去不太好,注意休息,別太辛苦。”

和家人說話時她的聲調和語氣都黏煳煳的,肢體的小動作也比平時多,兩膝無意識地輕晃著,像是在和人撒嬌,臉頰被抱枕擠出點輕盈柔軟的弧度,讓人很想用手指往上頭戳兩下。

投影開啟,桑蘭司收回餘光,摁了下按鍵,開啟靜音模式。

電話裡,黎姨說笑了兩句,忽然問:“桑小姐呢?”

“她在——”

關懦抬起頭,想說桑蘭司在看電視,卻發現投影牆上正在播放的是一部格外眼熟的動畫片:《爆笑蟲子》

關懦眼角抽了下,側過臉看向桑蘭司,後者人模人樣地靠著沙發,長腿交疊,眼神之淡定、表情之正經,彷彿她什麼都沒做,投影是遙控器自己開啟的。

想起微信頭像,關懦一陣羞恥和無力,隨口道:“她有事去忙了。”

嘖。

桑蘭司扭過頭。

關懦裝作沒看見,心虛地抱緊抱枕,屁股往沙發另一端又移了移。生怕桑蘭司會對她痛下殺手一樣。

“和桑小姐磨合得還順利嗎?”

“磨合”這個詞聽著有點怪,但關懦還是點了頭:“順利。”

順不順利其實目前她也不清楚,但畢竟桑蘭司就在邊上,要是當場否認估計會被以為自己經常在背後蛐蛐她,以桑蘭司的記仇程度之後必定要報復,還是說點中聽的為妙。

“那就好,”黎姨面露和色,旋即問,“你的失憶情況怎麼樣了,恢復了點兒嗎?”

關懦眉心一跳,飛快地看向身畔。

桑蘭司似乎沒注意到這邊,目光一直集中在投影裡那兩隻活潑活動的蟲子身上,眸色沉靜,看得很專注。

第20章 距離

低頭清了清嗓,關懦輕聲道:“我沒事,醫生說恢復記憶可能需要很長一段時間,得慢慢來。”

“還會噩夢嗎?”

“沒有,就那一次。”

黎姨依舊不是很放心的樣子,關懦內心斟酌了下,索性撒了個善意的小謊,安慰道:“真的沒事,而且最近……我其實偶爾會記起來一些從前的事。”

車禍不好再提,容易叫人擔心,關懦就挑揀了點兒在大學期間發生的瑣碎小事。學生時代的故事相對來說比較久遠,就算一些細節記不清楚也不會讓人懷疑。

果然,黎姨聽完安心許多,關懦以為就這麼把她安撫好了,沒想到黎姨稍加思索,又道:“我記得桑小姐和你是校友?”

哪壺不開提哪壺,關懦唇角一僵,就聽見影片那頭緊接著問:“如果想盡快恢復記憶,桑小姐或許能幫得上忙?”

“不用了。”

“好啊。”

兩道聲音一同響起。

關懦睜大眼睛看向身旁,桑蘭司不知何時轉過的身,半倚著沙發,手肘搭著,一臉閒適與從容。

“桑小姐忙完了?”黎姨在電話裡問。

桑蘭司調整了坐姿,人沒入畫,只有聲音答應:“嗯,剛忙完。”

沒忘記給關懦留點兒面子。

關懦不尷不尬地朝手機影片笑笑。

就如何幫助關懦儘快恢復記憶,桑蘭司藉著視訊通話真跟黎姨正兒八經地討論了好半天。

整個過程中關懦一直侷促地夾在兩人聲音之間坐著,腦袋數度想放空而不能,因為桑蘭司總會在她走神的時刻抖出些叫她心肝一顫的話來。

譬如“經常在學校碰見”,“宿舍就在一層”,“一起拍過畢業照”……

聽起來彷彿只是在憶往昔崢嶸歲月,實際上其中資訊量驚人。

末了,電話即將結束通話,關懦木樁子似地坐著,滿腦子想的都是桑蘭司怎麼會把學生時代的事記得那麼清楚,以及自己接下來怎麼裝失憶才不會漏餡兒。

肩膀忽然被碰了下,關懦扭過頭,桑蘭司抬了抬下巴,朝她示意道:“跟黎助理說再見。”

“……”真把她當三歲小孩兒了。

關懦收回思緒,和黎姨打完招唿,掛了影片。

電話結束,關懦在沙發坐不下去,快速回到隔間,把掛在架子上的衣服拿下來摘吊牌。

哪知道沒多久桑蘭司跟了過來,就斜靠在門口,饒有興致地旁觀。

“動畫片不看了嗎?”關懦有些扛不住她的視線。

桑蘭司輕淡道:“無聊。”

看人洗衣服就不無聊了麼?

關懦被囧得無話可接,摘了手裡的吊牌,繼續低下頭,看衣服堆裡還有沒有漏網之魚。

洗浴間的窗戶開著,熱風吹進來,關懦的側臉似乎有些汗,桑蘭司安靜看了會兒,開口問:“記憶恢復是什麼感覺?”

關懦想了想,道:“就好像,突然記起某天晚上做了什麼夢。”

“會難受嗎?”

關懦怔了一秒:“不會。”

桑蘭司點點頭,眉眼間神情鬆散,沒再問了。

晚餐期間桑蘭司也沒再提和失憶有關的事,關懦以為危機就這樣揭過去,沒想到睡前洗完澡,剛從洗浴間裡出來,迎面就撞上桑蘭司走出房門,手中端著筆記,歪頭和她招唿:“洗完了。”

桑蘭司已經洗過了,裡頭穿著吊帶,外面披了件深色的睡袍,肩頸修直,長髮低挽著。

絲滑輕薄的布料欲遮欲顯地勾勒出她的身形,因為手裡端著電腦,寬大的袖口滑到了肘彎,露出長長一截雪白的小臂,叫人遐想翩翩。

一拉開門就撞上此等場面,關懦腳下勐地剎住,嚇得差點原地掉頭鑽回浴室裡。

“你沒調水溫?”桑蘭司站在過廊上皺眉問。

“……我比較喜歡洗熱水澡。”

關懦從頭到腳都是紅的,眼睛不知該往哪兒放,不小心掃到桑蘭司的頭髮都覺得自己太冒犯,於是單方面撂下句“你忙吧”,急匆匆就想回房間。

但桑蘭司把她給攔住了:“現在還沒到九點。”

關懦回頭,眼巴巴地說:“我明天早上還要晨練。”

桑蘭司微笑不減:“過來。”

關懦屈服:“那我先把頭髮吹乾。”

吹頭髮花的時間有點兒久,從隔間出來,關懦揉著泛酸的胳膊,遠遠看見桑蘭司坐在客廳沙發上,背影相當惹眼。

她醞釀了幾個唿吸。

筆記本放在茶几上,螢幕正亮著,餘光發現有人過來,桑蘭司抬起眼,頓了頓,道:“坐。”

關懦配合地坐下,順帶把抱枕撈進懷裡,給自己點兒安全感。

“什麼事?”她問。

桑蘭司把筆記本推到她面前,提示道:“自己看。”

“好。”

茶几略矮,關懦探出上半身,後背隨之壓下去,顯露出細窄的腰桿,“這是……”

桑蘭司移開眼,壓肩伸手,劃了下鍵盤,螢幕切換到下一張照片:“美院的線上相簿。”

關懦一愣,扭過頭來。

恰好,桑蘭司也在看她,於是猝不及防的,兩張臉一下子捱得極近。

夜晚,客廳的燈光依舊是柔和的,但筆記本螢幕散發出的藍光映在兩人臉上,無聲無息地為彼此的輪廓鍍上一層不一樣的質感。

一低一高的身位,關懦仰眼,桑蘭司垂眸,面面相對,淡淡的白茶香味瀰漫開,目光交匯的那一秒,空氣中的氛圍陡然變得微妙起來。

半天,是關懦先把臉轉了回去。

一本正經的。

可內裡心臟狂跳。

之前關懦以為桑蘭司有噴香水的習慣,今晚洗澡才發現原來香味都來自沐浴露和洗髮水,現在她身上也沾染了這些味道,“同居”一詞的概念忽然無比切實:她侵入了桑蘭司的生活、佔據了桑蘭司生命的一部分——即便只是微微小的一部分。

關懦抓著抱枕的手漸漸用力,目光牢牢地粘在電腦螢幕上,問:“為什麼讓我看這些?”

桑蘭司還保持著剛才低額的姿勢,松垂的碎髮掩住她眸底的一些光亮,關懦問話,她先沒回應,等過了一會兒才慢慢坐直,面色平靜道:“你不是急著恢復記憶嗎,看看照片,能不能想起點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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