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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樣。”

簡野稍稍抬頭。

桑蘭司靠著椅背晃了兩下腳尖,陽光將身體曬得很暖,讓她的語氣也不自覺地變得輕悠:“是一種人生有了繼續下去的方向,死去之後又重新活過來的感覺。”

第241章 三年(一)

關懦曾經問過桑蘭司,在紅客被毀、簡野生病的那些日子裡,她的感受如何,是不是格外煎熬?

當時桑蘭司給出的是否定的答案。

桑蘭司並沒有說謊,實際上有關那段時間的一部分記憶在她腦海中已經變得很模煳了,就像簡野經常抱怨的,自從大病初癒她就覺得自己記憶力大不如從前了,為此她特地回去掛號諮詢了精神科醫生,得知自己腦功能受損且一定程度不可逆,那一天簡野天都塌了,大晚上哭哭啼啼地給桑蘭司打電話問怎麼辦,她感覺自己年紀輕輕要變智障了。

本來就睡不著,桑蘭司被她煩得很,拋下一句“你本來就是智障”,嘟地掐斷了電話。

第二天,桑蘭司也去掛了精神科的號。

醫生建議她好好休息——這不大可能,好不容易等到簡野走出陰影,她們目前正有組建新工作室的計劃,“休息”這個詞一貫也不符合桑蘭司的人生規劃。

醫生又建議她想開一些,這就更不知所云了,事實上桑蘭司一直是最能想開的那個,紅客沒了之後團隊裡成員走的走散的散,離開時大多飽含著對簡野的埋怨和恨意,只有她不計前嫌留了下來,陪著簡野走過一段遊離在生死邊緣的時光。

誠然,留守在一個隨時可能自我了斷的精神病人身邊多少會受些影響,但桑蘭司自認為自己的意志還算堅定,雖然偶爾也會有一些不太好的念頭,但她從沒像簡野那樣一個不留神就付諸行動。

“死”這個字眼之餘她而言太輕,桑蘭司從來不做這種不必要的無聊的事。

聽完她的自述,醫生嘆了口氣,有些複雜地看著她,說:“桑小姐,你活得很累。”

桑蘭司想了想,點點頭:“我也這麼覺得。”

最後醫生建議她找點有意思的事情轉移下注意力,譬如養一隻寵物,種一種花草,閒暇時出遠門逛一逛。

養寵物要對生命負責,而閒暇對她來說基本不可能,經過一番深思熟慮,桑蘭司最終往家裡搬了幾盆薄荷盆栽,以及號稱“不澆水也能活”的錢串子。

這幾株植物落到她手裡也算倒黴,等她連續半個月的外出後再回到家一看已經變成了乾屍,下場奇慘。

桑蘭司又掛了一次專家號。

這次搬回家幾棵虎皮蘭和蘆薈,情況比上次有所好轉,幾株綠植堅持了快兩個月才死乾淨。

簡野知道桑蘭司在靠這些花草陶冶情操後,心懷不軌地慫恿她不如靈活變通一下,“既然種盆栽動不動就容易死,那你不如種點小蔥香菜胡蘿蔔,萬一折了咱還能包個餃子啃一啃……啊!”

一個禮拜後,桑蘭司去報了幾節廚藝課。

第一次吃上桑蘭司親手做的晚飯的那一天,簡野一邊抱著碗一邊掉眼淚,新工作室的方案落實得不是很順利,因為紅客的風波還沒完全消退,這半年來她們處處碰壁,灰頭土臉地受了很多的委屈,簡野自己皮糙肉厚不覺得有什麼,但她見不得桑蘭司也跟著自己被人嘲諷潑髒水,頭一次萌生出了退縮的想法。

“桑蘭司,要不還是算了吧,”她說,“以你的能力離了我說不定能發展的更好,你現在畢業才一年多,有的是機會,還是別浪費時間陪我死磕了……”

桑蘭司撥弄著碗裡奇形怪狀的餃子,平淡地回她:“你甘心嗎?”

簡野一扁嘴,腫著眼泡子不說話了。

“而且誰說我是為了你的,”桑蘭司冷笑,“臉真大,少自作多情了。”

簡野:“。”

當晚深夜,簡野坐在馬桶上半死不活地給她打來電話:“桑蘭司你個人前一套人後一套的壞女人,當著我的面說得那麼好聽,背地裡居然在餃子裡下毒,你等著我和我家的馬桶都不會放過你的……”

轉眼又半年,在一個明亮的夏天裡桑野工作室正式成立,為了誰當老闆這個問題兩人討論了很長一段時間。

簡野的說法是:“工作室的名字都桑字開頭了,你不做老闆誰來做?”

桑蘭司則覺得當老闆就會天天有一大堆應酬,而她最近一段時間厭人情緒嚴重,顯然讓簡野上任更加穩妥。

最後的決定方式也很簡單:拋硬幣。

連續五次硬幣都是反面,饒是簡野再嘴硬也不得不服了,看來這是老天的旨意,她天生就是當老闆的料,沒了紅客還有桑野,她這個狗資本家果然東山再起了。

“桑蘭司,週末我們去慶祝一下吧,”掛牌當天,簡野樂顛顛找上她安排週末的員工聚會,“帶上小福還有幾個新來的員工,去藍雅看看?”

“你們去吧,”桑蘭司拒絕,“我週末還有別的安排,任何事情都別來找我。”

簡野一愣:“噢……”

週末,桑蘭司去了趟精神科,這半年來她的睡眠質量越來越差,有時甚至要到天快亮了才能睡著,而閉上眼後一般兩三個小時就會醒,彷彿只做了一場噩夢就結束了。

長期睡眠不足導致她聽力也出了點問題,耳邊常出現一些莫名其妙的聲音,有時候是收音機錯頻,有時候是許多人在說話,為此她原本就不算好的脾氣變得更加陰晴不定,經常把簡野嗆得沒嘴回。

找醫生是為了尋找解決的辦法,但醫生給她的建議從來都沒變過:“你需要休息。”

好建議,但對桑蘭司來說不是,當繁忙成了一種慣性,突然停下很容易車毀人亡,她會連最後一處平靜地也喪失。

從醫院回來,桑蘭司突發奇想開著車去隔壁瀾市轉了轉。海邊的浪潮很喧囂,潑天地縈繞在耳畔,給了她片刻的安靜,遠處的岸堤上有人在畫畫,那一刻忙碌運轉的世界似乎真的停了下來,鎏金般的落日靜止在海平面上,時間變成有聲而無形的風,把萬千心情都吹散,吹回到幾乎快被她遺忘的、她畢生最為心動的那一秒。

從瀾市回來,桑蘭司突然說要改變工作室的業務方向,把簡野嚇了個半死,“工作室才剛穩定下來你這是幹嘛?”

桑蘭司沒有說為什麼,而是搬出了簡野當年對她說過的一句話:“你信我嗎?”

簡野:“……”

心一狠,簡野咬牙,不長教訓地把自己的命運的許可權又一次交代在了朋友身上。

“哈哈哈一回生兩回熟,”看著員工遞上來的一封封離職信簡野笑得比哭得還慘,“大不了再翻車一次,人總不可能一直這麼倒黴,桑蘭司你真的不會拋棄我的吧我現在只有你了……”

桑蘭司當然不會,她只用了一年不到的時間就讓工作室脫胎換骨徹底踏進鷺圈藝術領域,連綠灣的負責人都主動向工作室丟擲橄欖枝。

和畫廊簽下合作合同的那一天簡野跟在她身後亂轉悠,“桑蘭司你掐我一下,我怎麼覺得這麼不真實呢,別是什麼境外公司頂著綠灣的名字來搞詐騙,你真和負責人見面了?”

桑蘭司倒了杯咖啡,轉身說:“不放心的話你也可以把預付款給轉回去,綠灣那邊應該沒什麼意見。”

“嘿嘿,那怎麼行,”簡野傻笑著把合同抱緊,“這可是你親自去談的專案……嘖,你怎麼又喝咖啡!”

飛快地將她手裡的咖啡搶過來,簡野恨鐵不成鋼道:“都說了失眠不能咖啡,就是不聽醫生的話!”

又不是頭一天不聽醫生的話,這一年的工作忙上加忙,她發燒進過醫院不知道多少次,醫生都對她無語了。

桑蘭司淡定地把咖啡搶回來,“少管我。”

春夏交際之際,綠灣畫廊的藝術季開幕展覽如期舉辦,當天北陵還有另一場活動需要她們二人出席,簡野就琢磨著要不開幕展覽她倆就不參加了,讓小福和幾個能力出眾的員工過去接管。

很合理周到的建議,但被桑蘭司拒絕了,理由是綠灣畫廊在鷺圈業內的地位非同小可,為北陵的活動而放棄在綠灣開幕會上露面的機會太不值當。

簡野認真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屁顛顛地隨她安排了。

結果開幕會當天桑蘭司這廝一到會場就消失了,留下簡野一個人在鏡頭底下應付各大領導和媒體,當頭上拴了蘿蔔的驢使。

找到桑蘭司的那一刻,她在看一副油畫作品。誰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桑蘭司在想:她果然在這裡找到了關懦。

以及,關懦果然沒有變過。

Bug,也就只有關懦才會給自己起這麼不講究的藝名。

開幕會結束,桑蘭司以合作伙伴的身份給畫廊發去郵件,表示工作室對那副名叫《邂逅》的油畫作品很感興趣,一週後畫廊發來了作品報價以及畫家的個人資訊,桑蘭司注意到對方名下有一間畫室,地址就在市南某片風景甚佳的別墅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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