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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桑蘭司突然說要請假去一趟市南,簡野在電腦桌後“啊”了一聲,茫然地抬起頭。

入夏之後工作室換了新的辦公地點,從市中到市南距離不近,開車都要很久,簡野就多問了一嘴:“去市南幹啥?”

桑蘭司本來準備說去一趟協會辦點事,話到嘴邊又頓了頓,“最近有點累,去那邊逛一逛。”

簡野愣了一秒,旋即便開始掏手機:“噢,那你多請幾天吧,我在員工群裡說一下……”

“不用,我半天就回來。”

“你多休息兩天唄,反正工作室裡還有我呢……”

桑蘭司沒有采納簡野的意見,一是工作室最近忙得不可開交正缺人手,二是她只打算過去隨便看看。

隨便看看。

車停在紅綠燈口,導航顯示離目的地只剩下最後不到百米,桑蘭司降下車窗,盛夏的熱浪鋪天蓋地地朝她湧過來,她有些不適地握緊方向盤,感到手心溼黏,心臟也跳得有些快。

桑蘭司知道自己不該過來。

在這一個月的時間裡她讓自己變得比之前更忙,忙到連思考自己每天大概睡了幾個小時的力氣都沒有,但即便是這樣,她還是會在吃飯喝水的工夫裡想到一些有的沒的。

所以來找關懦,只是為了打消心底深處那一點作祟的欲/望,桑蘭司有理有據地想,她的幻聽已經夠嚴重,總不能再雪上加霜地冒出幻視的症狀,否則下次再去醫院,醫生就該建議她去精神病院住上一陣子了。

她在腦海中簡單模擬了下待會兒和關懦見面的場面。

畢業三年,她希望關懦已經成熟了點兒,別再揪著學生時代那點舊事不放。如果關懦還是很討厭她,那她也可以說自己只是受畫廊的朋友推薦過來買畫的,既然不受歡迎那看一眼就走。

……

烈日如火,車子在一棟漂亮的二層小樓前停下,花園裡開著一些應季的夏花,下車後桑蘭司掃了一眼,是藍雪和太陽花,還有看上去很久沒被打理過的長春,密密麻麻地生長在牆角。

站在門口平復ᴄᴛx了下心情,桑蘭司穿過花園,來到畫室門前。

門是關著的,要敲門時桑蘭司停了下,她忽然覺得自己很荒謬,沒有任何預兆地來這兒一趟,萬一關懦不在,萬一她已經搬走了呢?

被失眠困擾太久,她神志不清了,在來之前至少應該先打通電話問一問的。

“您好,”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女聲,“請問您找誰?”

第242章 三年(二)

“所以,當初是你去主動去找的關懦?”簡野忍不住問,頗有些大跌眼鏡。

桑蘭司靠著椅子“嗯”了聲,態度不怎麼認真地說:“過去隨便看看。”

“鬼才信,”簡野躺在床頭捂著肚子無力地吐槽,“看你這點出息,當初還說什麼再也不喜歡關懦了,說得一臉信誓旦旦我還真信了,搞半天只是裝裝樣子……”

桑蘭司:“嘖。”

簡野連忙住口,“行行行,我不說了……所以後來呢,見了面之後關懦對你什麼態度,跟以前一樣?”

“沒有。”

簡野一呆:“啊?”

背對著陽光,桑蘭司晃了晃腳尖,回憶著三年前的場景,神色平靜而自然,“我沒見到她。”

——來的不是關懦。

那是位形象甚佳、面色溫和的女士,看上去四十五歲的樣子,站在佈滿陽光的花園門口向桑蘭司詢問她來找誰。

桑蘭司收手,下了臺階,“我來找……”

斟酌了半秒,她說:“關老師。”

對方的目光落到她臉上,停留了一段時間後問:“你是關懦的……”

“同學,”桑蘭司從衣服的口袋裡掏出名片,“也是顧客。”

和黎聿的第一次見面,桑蘭司如今回想起來覺得自己當時似乎缺了點禮貌,在遞出名片之前她起碼應該先報上自己的姓名和來意。

但那段時間她實在太累,光是和人交談都覺得費勁,因為缺覺腦子裡又總是霧靄靄的,感官和情緒都像蒙了一層紗,所以根本沒考慮到要在長輩面前留下點好的印象。

——所以當黎聿告訴她,關懦出了事故正在醫院搶救,桑蘭司也沒有感受到多麼明顯和強烈的悲喜。

深夜回家,簡野在家門口等她,問她不是說只出去半天嗎,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桑蘭司沒回答,反問她工作室怎麼樣了。

“都挺好啊,”簡野奇怪,“你才離開一天,地球沒了你又不會爆炸,工作室能怎麼樣?”

桑蘭司笑了下,摁下密碼開門。

玄關深邃,沒開燈,一眼看去家裡黑洞洞的,寂靜得讓人發寒。

桑蘭司站在門口沒動。

簡野在後頭搗了她一下:“傻站著幹嘛,怎麼不進去?”

“……”桑蘭司握在門把上的手緊了緊,“簡野,我想休息一段時間。”

“啊?”簡野立刻探頭,“怎麼了,你哪兒不舒服?”

哪裡不舒服,桑蘭司也不清楚,她只是在一瞬間覺得這個世界好像有點太暗了,明明身後燈火通明,她卻看不到一點亮光。

情緒來得莫名其妙,她感到自己不能唿吸,胸膛之下如同先被掏空又被塞滿的葫蘆,半沉在水面上,不知方向地漂浮著。

現在她大概明白了一點,簡野曾經經歷的痛苦是種怎樣具體的感受。

桑蘭司覺得醫生的建議沒錯,太累果然容易讓人發瘋,她必須得休息了,否則很可能會落得和簡野一樣的下場。

和簡野請了一個禮拜的假,簡野欣然應允,問她這一週打算幹嘛,桑蘭司告訴她,她要在家裡補覺。

但依舊,入睡對她而言是一種幾乎不可能的奢望。

連續失眠的第三天,桑蘭司去了醫院。

透過黎聿的安排,她成功在 ICU 病房的觀察窗外親眼看見了關懦,被一層又一層高冷的儀器遮擋著,只露出半身。桑蘭司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視力也出了問題,她感覺關懦似乎沒在唿吸,活著的人就算睡著了胸口也會有起伏,但關懦只是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看不出任何生命的跡象。

“桑小姐,桑小姐。”

一連兩聲桑蘭司才聽見有人在叫自己。

回過頭,黎聿溫和地為她指了指身後的一排座椅,“您看起來似乎沒休息好,要不先坐下緩緩?”

“探視時間一般在半個小時,不過我會向醫院申請,看看能不能延長下時間,”坐下後黎聿對她說,“如果您下次還打算過來,可以提前聯絡我,我會幫你預留探視通道。”

桑蘭司看著對面的病房窗,“謝謝。”

黎聿笑笑:“客氣,這麼多天了你是唯一一個過來探望關懦的……冒昧問一下,您之前說您是關懦的同學,你們是大學同學?”

“是大學,”桑蘭司緩緩道,“也是高中同學。”

黎聿意外:“這麼說你們認識了很多年。”

“嗯。”

“那彼此之間應該很熟悉?”

“算是吧……”

聊了沒幾句,黎聿接到通電話,似乎是什麼不太好的訊息,結束通話電話就匆匆忙離開了。

看著對方的背影快速消失在長廊的盡頭,桑蘭司收回目光,抬頭看向窗內,偌大的病房彷彿一隻冷色調的白紙燈籠,那枚正在燃燒和點亮的燭芯躺在病床上搖搖欲碎,或許她離開的下一秒就會熄滅。

重症病房的長廊很深,從左到右看不見太陽,只有一片冷茫茫的燈光,桑蘭司慢慢將肩沉了下去。

……

“那天回去之後我睡得很好,”桑蘭司回憶著說,“從下午到第二天中午,好像睡了快二十四個小時?”

陽光曬在她的臉廓,簡野發現她居然勾著嘴角在笑,渾身都竄起了雞皮疙瘩,“我說你那陣子怎麼精神時好時壞的。”

桑蘭司聳肩,不以為意地歪了歪頭。

簡野看了她片刻,輕輕嘆氣:“那你親眼見到關懦躺在ICU 裡的時候不難過嗎?”

“這還得謝謝你。”

“啥?”簡野茫然,“我?”

“經歷過你以前那副要死要活的樣子,我的心理承受能力比年輕時強太多了,”桑蘭司涼涼道,“關懦再不濟也比你省心。”

正在腸胃炎中的簡野:“……”

“那我不也是因為內疚才不小心喝多了嗎,”簡野小聲嘀咕,“你那時候失眠又躁鬱,精神狀態不好都是因為我,每回都要去醫院看過關懦回來心情才能好一點。雖然沒問你過為什麼,但我又不是傻的,關懦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我比誰都清楚……”

桑蘭司瞥過來:“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你過去一帆風順的人生啊,”簡野眼珠子一轉,賊眉鼠眼地問,“你老實跟我說,你之所以畢業那麼多年還對關懦念念不忘,是不是因為活了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在誰身上栽跟頭,所以一直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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