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頁
床尾正在翻看病歷的桑蘭司抬起眼,應了聲,“電話打完了?”
關懦點頭,手機還舉著,胳膊發酸,“謝謝。”
桑蘭司合上病歷走過來,從她手裡把手機拿走隨意地放到一邊的櫃子上,道:“情況都瞭解了。”
關懦:“嗯。”
瞭解是瞭解了,可尷尬也比剛才更尷尬了。
“你平時一直和黎姨有聯絡?”關懦邊問邊去看桑蘭司的表情,她想知道桑蘭司這會兒心裡在想什麼,更想知道桑蘭司到底出於什麼原因才會簽下這份協議。
可自始至終桑蘭司的反應都很平淡,就好像根本沒把協議結婚當作成一件重要的事放在心上。
“黎助理?”桑蘭司拉開椅子,“偶爾,除非有特殊情況。”
關懦好奇地問:“什麼樣的特殊情況?”
“比如前天半夜護士來查房你忽然睜開眼。”
關懦:“……”
咳。
關懦吃力地笑笑,目光立刻撇開了。
桑蘭司不止長得張揚,說話也挺不客氣,真有個性。
被這麼一堵,關懦察覺到對方不太願意在協議的話題上深入,行吧,她帶著點兒破罐子破摔的逃避心態:無論桑蘭司為什麼選擇簽下這份合約,她只需要知道,她們二人純屬合作關係,必要時桑蘭司只起到監護人簽字的作用,除此之外再沒別的了。
靠床頭緩了會兒,關懦掀開被角,桑蘭司看她幾秒,問:“找什麼?”
“找筆,”關懦仰起頭,因為脖子吃力,柔軟的髮絲繞過後頸垂在肩側,亂亂地散著,“你剛才給我的簽字筆。”
她把壓在被子下面的幾份協議書抽出來,道:“剛才醫生進來,我把協議書藏起來,不知道筆滾到哪兒了……”
“在這兒。”桑蘭司在床沿邊探手,抽出卡在床單邊緣的簽字筆。
關懦牽起嘴角:“謝謝。”
一應一和,雙方都很配合,但氛圍還是有股擰巴巴的奇怪。
奇怪的點就在於兩個人都太自然,自然到不像在交涉離婚簽字,而是在商量一枚雞蛋該賣幾毛錢——眼下這段即將結束的婚姻關係就是這枚雞蛋,只要簽了字,買賣完成,一切就都結束了。
摁下筆尖,關懦捏緊了筆桿。
目前她的手腕手指雖然能活動,但還完成不了寫字簽名這些相對來說有難度的動作,為此她特地找了張空白頁練習了下。
二十多秒後,慘不忍睹的兩字橫屍在紙上,一筆一畫,扭曲如洋辣子。
尤其那個放大五倍的“懦”字,活像誰家小孩兒暈車擱那兒稀里嘩啦地嘔了一灘。
床上床下的兩人看著紙上的慘狀,不約而同地陷入沉默。
半晌,桑蘭司涼涼地問:“你故意的?”
關懦一個激靈,矢口否認:“當然不是!”
強扭的瓜不甜,她才沒那麼厚臉皮!
握了二十多年的畫筆還是頭一回因為字太醜而被人懷疑另有私心,關懦怪難為情的:“要不,我再多練幾遍……”
“不用了,字跡識別不了,沒有法律效力。”
手裡的筆和檔案被桑蘭司不費力氣地抽走,關懦心中一陣內疚。
平心而論,換作是她,和一個不喜歡的人被婚姻關係捆綁到一塊兒整整三年,甚至未來半年內還要繼續照顧對方,想必心情也不會好到哪兒去。
太陽逐漸升起,病房裡溫度也漸漸高起來,關懦隱隱感到有點累,她側過頭,看見桑蘭司正在整理檔案袋,半低著頭,側臉氣質出眾,叫人移不開眼。
關懦才發現桑蘭司的頭髮是隨便用夾子挽上去的,耳後幾縷碎髮沒有夾緊,懶洋洋地散落在頸邊。
如果是有備而來桑蘭司應該會把自己收拾得更加齊整,而眼下她穿在身上襯衫和帶來的西單外套都是職場上常見的搭配,更像是工作到一半臨時安排的行程。
匆匆趕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離婚協議,桑蘭司應該等這天等了很久。
關懦勉強擠出點精神,“桑小姐,我人已經醒了,合同就算到期,等復健出院後……”
關懦原想說等復健出院後就不用桑蘭司再管她了,自己會看著安排。
可話到嘴邊她忽然意識到自己足足昏睡了三年,身體和生活的各個方面都將面臨著潛在問題,即便是聘請護工保姆也仍舊會有很多照顧不到的地方,她現在不能貿然為出院後打包票,否則萬一發生意外,被合約束縛的桑蘭司也會有風險。
檔案袋封好,桑蘭司一扭頭,就看見關懦靠在枕頭裡,正無意識地望著自己的方向。
關懦臉型偏小,皮肉單薄,躺了三年肌肉退化嚴重,整個人病怏怏的,瘦瘦一隻柔柔弱弱地靠在那兒。
桑蘭司與她對視了一秒,坐下問:“出院後就怎麼樣?”
“……”關懦一臉誠摯地改口:“就麻煩你了。”
桑蘭司挑挑眉,靠著椅子,擺出聽她後文的姿態。
關懦此刻心事正密集,對桑蘭司還套著一層白月光的濾鏡,還不太瞭解對方那毒舌、閒著沒事兒就愛逗弄人的惡趣味,她擔心桑蘭司誤會,特地解釋:“我不是故意要賴上你,只是合約上這麼寫了,萬一我出院後遇到問題,到時候遭殃的還是你……”
說到一半,關懦悻悻地住口,很想拿被子給自己腦袋捂住。
完了,越說越歪,不提合約還好,一提更像是威脅了。
“你不是說你失憶不記得我是誰了?”桑蘭司忽然問。
關懦反應遲鈍:“嗯?”
“那你就不怕我是個壞人?”
……?
應該不是自己的錯覺,桑蘭司的口吻就是在逗小孩兒,“哈哈,”關懦笑了兩下,用開玩笑的語氣配合她,“挺怕的。”
桑蘭司看上去還想再說點什麼,關懦搶在之前轉移話題,道:“等身體恢復,我會第一時間簽字,不會耽誤你太久的。”
桑蘭司的視線落到她疲憊的眉眼間,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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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嚥功能檢查顯示沒問題,但醫生還是建議關懦前兩天先只進些流食適應一下,暫時別給胃太大負擔。
午間桑蘭司去列印檢查報告,結束後帶了份粥回來,正巧病房裡護士在給關懦做復健,一進門就聽見護士的說話聲:
“不是跟你說了要多活動關節嗎?”
“記住啊,兩三個小時翻一次身,躺久了對背不好的,容易壓瘡。”
“自己的身體別怕麻煩,你愛人不是來了嗎,她有經驗,讓她幫你……”
關懦側躺在床上,後腰被護士摁著,餘光發現桑蘭司拎著東西進來她忙不迭將腦袋埋進枕頭裡,順帶扯了扯病號服衣角,把不小心漏出來的一截腰給嚴嚴實實地蓋住。
護士看見桑蘭司,打了聲招唿,當著她的面把剛才唸叨給關懦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自始至終躺在床上的那位都把腦袋埋著,一聲沒吭。
等護士走了,桑蘭司走到床邊提醒她吃飯,關懦終於慢慢把頭抬起來,病色的頰面上還梗著兩條新鮮的枕頭紅印子。
不過她自己沒察覺到,只低聲說自己一個人可以,不用喂。
粥是醫院樓下食堂買的,口味很一般,加上關懦個人的原因,湯匙拿得不太穩妥,全程吃一口緩一口地龜速進食,導致那碗原本就色香味全寡淡的米粥看起來比毒藥還要難以下嚥,桑蘭司坐邊上看到一半就皺起眉:“吃不下就別吃了。”
關懦二話沒說立刻放下湯匙:“謝謝。”
桑蘭司:“……”
其實關懦生活裡並不太挑食,況且味覺沉睡太久也嘗不出好吃或者難吃,可桑蘭司盯得太緊了,就像在審視犯人,視線讓人很有壓力,她寧願肚子裡空著。
而且,連杓兒都拿不穩,她吃飯的樣子一定非常不好看。
餐具和護理餐桌都收起來,桑蘭司坐在椅子上用手機瀏覽什麼東西,滑動螢幕的速度不急不緩。
午後比較熱,她的袖口挽得比上午來時更高了,露出雪白色的小臂,床上的關懦垂下眼尾,輕輕摁了摁自己的胳膊。
好硬,硌手,能摸著骨頭。
“難受?”冷不防,一旁的桑蘭司嘴裡冒出聲音。
這次關懦的反應很快:“沒有。”
桑蘭司抬眼看她,又流露出了那種隨性、平靜,但具有濃濃觀察意味的眼神。
關懦在病床另一側不被注意到的地方靜悄悄地抓住了被角:“桑小姐,你不用回去工作嗎?”
桑蘭司:“請假。”
“……抱歉,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不算麻煩。”
這,算是在寬慰自己?
關懦靠在床頭受寵若驚,就聽見這人慢條斯理地補上後半句:“扣點工資而已。”
關懦:“……”
“那,我把工資補給你?”她問。
?
對面的桑蘭司眼角細微地一抽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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