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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話一出,群裡的訊息立刻慢下來,成員你一句我一句地說些“那就好”“辛苦了”之類的慰問的話。

桑蘭司垂眼看著,手指在群聊頁面流連了許久,最終,指腹在側邊一摁,輕輕關了螢幕,將手機放到了一邊。

因為生病而被迫停歇的下午,於她而言也算是放假了。

一個多小時後,三瓶點滴全部打完,護士過來拔針,叮囑說:“回去之後記得吃藥,注意多休息,生食冷飲最近就別碰了……”

桑蘭司點頭,摁了幾分鐘的手背,等血止住了就拿上藥準備回校。

急診門口是專用通道,不讓客車停泊,打車要穿過門診出去醫院正門。

經過門診大廳,非常意外地,桑蘭司在角落發現了一個很眼熟的人。

關懦。

在學校碰上不奇怪,但離開學校在醫院也能碰上,只能說關懦足夠倒黴,連老天都在跟她作對。

但關懦並沒有看見桑蘭司——事實上她什麼都看不見,因為她帶著副眼罩。

關懦裡拎著件標有眼科字樣的塑膠袋,裡面紙頁報告不少,桑蘭司只是多看了一眼,就發現她裸露在外的細白的腳腕上還露著一截繃帶,崴著的那隻腳居然還沒好。

身邊沒有別人、眼盲腳瘸的情況下,她居然敢一個人來醫院。

桑蘭司無意識地蹙起眉。

遠遠地,她看著關懦,一動不動。

助人為樂是傳統美德,桑蘭司三觀正常根正苗紅,當然不會吝嗇於幫助老弱病殘,但就算她願意主動幫忙,眼前這全世界都難找出第二頭的超級無敵大倔驢也一定不會接受她的好心。

她沒必要把自己的心意扔給別人當球踢。

想通了,桑蘭司收回視線,不急不緩地重新邁步。

但或許是因為她的存在感太強,又或者腳步聲太過清晰,當她從關懦面前走過時,一直安靜垂首的關懦忽然抬了下頸,向著前方的空氣輕輕地出聲:“您好,能方便問一下現在幾點了嗎?”

桑蘭司驀地停下了步子。

側過臉,她看見關懦仰著頭,巴掌大的臉龐被眼罩遮去了一半,下半張臉白白淨淨,淡粉色的唇瓣微微抿著,臉頰上有一些泛紅的不明顯的壓痕。

隔著不過一米左右的距離,桑蘭司第一次將關懦的臉看得如此清晰,心頭突然產生些近似被撩動的異樣。

偌大醫院,門診大廳人來人往,只這一個角落稍稍安靜;藍色的座椅,白色的地板,透光的窗戶,上下前後都狹窄閉塞的空間——關懦偏偏在她經過時開了口。

像是老天在故意作弄人一樣。

盯著這張近到彷彿是幻覺的臉,桑蘭司漸漸攥緊手裡的袋子。

關懦不確定地出聲又詢問了一遍:“您好?”

漫長過後,桑蘭司終於轉過身。

眸中晦明交錯,她沒有拒絕,也沒有走得更近,只是唇角微動,低低地問:“你在和我說話?”

第76章 暗戀(八)

桑蘭司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問出這樣一句話:“你在和我說話?”

像是自我懷疑,又像是在埋怨誰,很不符合她的個性。

問完,她抿唇,已經預見到了對方發現是她後一秒變臉的畫面,但出乎意料的,關懦沒有冷臉,反而在聽見她的聲音後露出個靦腆的笑容,輕聲說:“是的,抱歉,打擾您了。”

——她沒有認出站在她面前的是誰。

桑蘭司後知後覺。自己此刻的聲音恐怕連性別都難以分辨。

關懦:“能麻煩您看一下現在幾點了嗎?”

即使戴著眼罩什麼都看不見,她還是很客氣地仰著頭,時刻保持著和人對話時要看向對方的基本禮貌。

桑蘭司看著這張臉,內心說不上是什麼感覺,硬要說的話大概就是:哦,果然,只有認不出我才願意搭理我。

等半天沒等到回答,關懦慢慢把頭低下去,流露出幾分失落的樣子。

桑蘭司斂目,掏出手機,低啞地轉述:“下午四點三分。”

關懦立刻抬起頭:“謝謝。”

轉眼語氣也活潑了。

但越活潑桑蘭司就越不爽。

“眼睛怎麼了?”桑蘭司視線抬高了點兒,生硬地問。

關懦愣了下。

“需要幫忙嗎?”

關懦反應過來,又道了聲謝謝,之後才解釋說不用,她正在等朋友,對方應該一會兒就到了。

桑蘭司視線落到她的腳腕,崴傷的這兩個禮拜她上課下課身邊沒看見過半個人,哪兒來的朋友?

脾氣差歸脾氣差,桑蘭司人性尚未泯滅,不會對病人發難。頓了頓,她拎著藥走到關懦身旁的小藍椅邊,坐下後看了眼時間,問:“你和朋友約了幾點?”

關懦循聲轉過頭。

過度自來熟很容易被誤認為壞人,隔著眼罩也能感受到她的茫然和謹慎,桑蘭司腦海中打了個岔,想到從關懦的角度的來看,自己貌似的確是個壞人——躲都躲不開的那種。

“你是油畫班的。”她平直地說。

關懦的表情終於鬆動了些:“……同學你好。”

果然。

有防備心,但不多。

如果有心騙她,一騙一個準。

後背往後靠了靠,桑蘭司的視線重新落回到關懦的上半張臉,戴著眼罩,關懦的額髮有些亂,臉頰和耳側都有些泛紅的痕跡,瞧著略顯狼狽。

“你眼睛受傷了?”

關懦抬手,手指碰了下眼罩,遲鈍地回答:“沒有。我做了散光手術,醫生說一小時內儘量不要見光,對眼睛不好……”

說這話的時候她的身體是微向著桑蘭司的,人還在座椅裡,只是腰和肩有所傾斜,但假如她沒戴眼罩就會發現她和桑蘭司的距離其實捱得很近,近到只要再往前兩寸,垂在腰側的頭髮就會擦碰到桑蘭司。

桑蘭司一動不動:“你視力不太好?”

嗓音響起的剎那關懦忙不迭往邊上讓了讓,同時倉促地點了下頭。

大概是往日每每碰上關懦總是調頭就走,桑蘭司下意識地要去抓她,手伸到空中才發覺自己這動作有多奇怪,立刻收了回去。

身旁發生了什麼關懦一無所知,只感覺到對方忽然氣息繃緊,緊接著便轉了個方向壓抑地咳嗽起來。

“同學,你還好嗎?”

“……沒事。”

咳嗽完,桑蘭司眉頭緊鎖,用手背試了下額頭的溫度,發現體溫不知不覺又上去了。

病中的人要多休息,她現在正處在低燒狀態,坐著說話對身體也會造成負擔,現在最好立刻打車回宿舍躺著。

“你是不是發燒了?”關懦遲疑。

桑蘭司抬眼,聲音嘶啞:“沒有。”

“你的唿吸很燙。”

桑蘭司頓了下,沒接話。

關懦以為她還不知道自己生病了,耐心地勸說:“你的嗓子也很啞,咳嗽,而且發燒,最好去掛個號看看,趁發熱門診還沒下班,現在過去時間還來得及……”

很專業很貼心的指導,看樣子她經常進醫院,對看病流程了熟於胸,桑蘭司輕吸了口氣,壓下胸口的悶痛,直接岔開話題:“你和朋友約了幾點,她還沒到?”

關懦沉默了下,道:“三點半。”

呵。桑蘭司冷笑:“她遲到四十分鐘了。”

“可能臨時有事耽誤了。”

“臨時有事但沒給你打電話?”

“……”

關懦提議:“你還是先掛個號看看吧。”

明明是友好關心的話,落到桑蘭司耳朵裡卻彷彿是另一種意思:管好你自己。

桑蘭司的心情忽然變得很煩悶。

有生病的因素,但更主要的是,她覺得關懦現在這幅樣子很讓人心煩。

眼睛看不見,腳上還有傷,孤零零的一個人,還被室友放了鴿子,這麼多值得委屈值得生氣的事情發生在身上,她不但不動怒,還心甘情願地替別人找藉口。

堅強大方都是給別人的,那麼多該討厭的人關懦不去討厭,偏偏記恨上一個曾經喜歡過、表白過的。

桑蘭司腦子裡不合時宜地閃過一句話:人善被人欺,當好人果然沒有好報。

“你眼罩還有多久才能摘?”桑蘭司冷冰冰地問。

關懦懵然:“二十分鐘左右……”

桑蘭司在醫院又坐了二十分鐘,這過程中關懦幾次提醒她去掛號看看,桑蘭司聽了幾輪,疲憊地問:“你對誰都這麼關心嗎?”

關懦搖頭。

桑蘭司啞聲啞氣:“那你管我。”

關懦就不說話了。

過了許久,桑蘭司燒得頭暈,胃裡也在難受,聽見身旁用很小的聲音說:“你和我認識的一個人說話方式很像。”

廢話。

桑蘭司虛弱地蹙了蹙眉,掏出手機看了眼。

時間差不多了,桑蘭司不想看見一會兒關懦一摘眼罩就蹦起來尖叫著跑開,強忍著不適,扶著椅背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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