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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征北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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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伐即是南征?葉景添的話沒頭沒尾,只有論斷,卻無論據,直教人摸不著頭腦。

大家聽了,呆愣愣思忖片刻,仍舊不得其解,於是紛紛笑道:“葉先生這話說得深了,還挺有玄機。”

“玄麼?”葉景添搖了搖頭,“不玄,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

江連橫也沒反應過來,便問:“可是,南征北伐,完全是兩個方向,怎麼能是一回事兒呢?”

葉景添嘆了口氣,卻說:“現如今,皖系大勢已去,全國能有一番作為的軍閥,不過直奉粵三家而已——”

“等等!”

話沒說完,蔣二爺便接茬兒道:“不對吧?我平常也看報紙,不是說那邊剛剛穩定下來麼,這些年來,南國都快亂成一鍋粥了,他們能成什麼氣候?”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葉景添轉著酒杯說,“粵軍最近又有新動作,恐怕已經不可同日而語了。”

陳國進朗聲大笑,拍了拍葉景添的肩膀,卻說:“我說葉老弟,我算是看出來了,你呀,你就是把他們看得太高了!粵軍連年嚷嚷著北伐,這都幾年了,也沒個動靜。我看吶,他們那套東西,現在已經沒人相信了!”

言畢,江連橫和蔣二爺也都笑而不語。

陳國進所言不虛。

近些年來,粵軍的確談不上羽翼豐滿。

老百姓只認實權,洪憲鬧劇以後,各地軍閥群雄逐鹿,直奉皖三家輪流坐莊,粵軍實力有限,還沒資格入場爭雄。

久而久之,民間難免多有輕視。

畢竟,縱有豪情壯志,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口號喊得太過頻繁,人都有些麻木了。

且不說誓師北伐,就連粵軍內部都是派系林立、明爭暗鬥——這樣的現狀與實力,又怎麼能讓天下人信服?

不過,葉景添卻說:“其實,這些都不要緊,粵軍先前之所以不成氣候,最關鍵的還是在於缺少資金。”

“他們自己鬥來鬥去,那能怪得了誰?”陳國進依然面露不屑。

“誒,話不能這麼說!”葉景添反駁道,“打仗就是燒錢,當今天下,哪家軍閥背後沒有列強扶持?沒有列強貸款援助,誰又能站得起來?”

這倒是不容辯駁的事實了。

奉張背後有東洋,直吳背後有英美,雖說不至於任由列強擺佈,卻也總是免不了受制於人。

“問題就出在這裡,直奉都有列強扶持,可南國那邊還沒有!”

葉景添接著說:“現如今,東洋扶持張大帥,英美幫襯吳秀才,唯獨粵軍孤立無援,自然不可等同而論。”

眾人聞言,默然點頭,倒也的確挑不出什麼毛病。

“但是——”

葉景添笑道:“現在的情況可就不一樣了,英美和東洋坐視不管,自然會有別人來插手扶持。”

“毛子?”江連橫下意識問道。

“江老闆通透!”葉景添挑起大拇哥,“不錯,正是毛子,而且他們的扶持……算了,還是叫援助吧!總而言之,北方對南國的援助力度很大,最近更是動作頻發,聽說好像還要幫忙建立軍校呢!”

蔣二爺皺起眉頭,喃喃自語道:“可是,報紙上不是說赤……”

“二爺,您煳塗呀!”葉景添打斷道,“那報紙上的新聞,不可不信,也不可盡信,真真假假,誰知道呢?”

他調整一下坐姿,緊接著又將話題硬生生拽了回來。

“各位,你們都是關外人,庚子國難,毛子在東三省的所作所為,你們應該比我清楚。反正我只堅信一句話: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毛子會有那麼好心,不計得失地幫我們富國強民?”

眾人拼命搖頭,沒有半點猶豫。

“這不就結了?”葉景添攤開雙手,“毛子援助南國,倘若北伐成功,勢必倒向北方,看似由南向北,實則由北向南,宏觀來說,不是南征是什麼?”

眾人恍然大悟,原來他是這麼看的。

葉景添接著又說:“他日北伐軍劍指關外,兵臨奉天城下,再跟北方遙相唿應,張大帥的位置還坐得穩嗎?如今奉粵聯盟,不是養虎為患,還能是什麼?”

江連橫暗自沉思,半晌兒沒有說話。

陳國進卻顯得毫不在乎,當即撇了撇嘴,說:“葉老弟,你這個人吶,就是愛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讓你吹的,還北伐軍,什麼臭魚爛蝦,都不夠咱奉軍塞牙縫兒的,你當奉軍還是兩年前的奉軍吶?”

葉景添沒有爭論,似乎也無甚爭論。

不錯,僅就目前來看,奉軍的實力或許更勝一籌,可以後的事情,誰能說得清楚?

奉天整軍經武,只用兩年時間,便已實力暴漲。

天知道兩年以後的廣府粵軍,能有多大改觀?

蔣二爺咂了咂嘴,小聲嘀咕道:“不過,如果真像葉先生說的那樣,東洋人也不會坐視不管吧?”

“那是當然!”葉景添笑著說,“或許,日俄戰爭還會再打一次呢!”

蔣二爺瞪眼道:“可別!好傢伙,他們倆還打上癮了,就不能換個地方糟踐麼!”“放心吧,打不起來!”陳國進說得言之鑿鑿,“北方那邊亂著呢!毛子也不是當年的毛子了,現在動起手來,咱也不忿他們,何況還有東洋人在呢!”

葉景添依然沒有爭論,轉而看向江連橫,笑呵呵地說:“我倒是想問問江老闆的看法。”

“我?”

言至於此,江連橫其實也看出來了,眼前這位葉景添,僅憑他剛才那番高論,就絕不是商人那麼簡單。

張大帥辦壽,趕來奉天慶賀的賓客之中,不只有各省代表,同時還有各省密探。

其中,有些密探暗中潛伏,有些密探明目張膽。

抵達奉天以後,或是考察民生商業,或是參觀東三省兵工廠,橫豎都是為了刺探情報。

這不是秘密。

張大帥原本就有藉機亮劍的心思,因此並未對前來祝壽的賓客嚴加盤查。

不過,葉景添沒有官方身份,江連橫便有點摸不準對方的真實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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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疑片刻,方才朗聲笑道:“葉先生果然是見多識廣,這番高論,還真把我給鎮住了,可是……你剛才說的那些,實在太過籠統,北方援助南國,報上早有傳聞,但到底是怎麼援助的,給了多少錢、多少槍、有什麼計劃,這些細節一概不知,我能有什麼看法,我的看法也不重要,倒是今天藉著這個契機,還請葉先生多多指教!”

葉景添擺了擺手,說:“江老闆,我是個生意人,都是道聽途說的訊息,哪敢誤人子弟啊!”

江連橫眼珠一轉,聽出了弦外之音,於是便不再追問,轉而提起酒杯,岔開話題,邀眾人共飲。

仰頭酒盡,大夥兒“嘶嘶哈哈”又瞎聊了幾句。

江連橫順勢問道:“葉先生這趟來奉天,都去哪玩兒過了?”

葉景添回道:“不瞞江老闆說,這趟來得匆忙,昨天又趕上陳大哥丟了東西,還沒來得及在省城裡好好逛逛呢!”

“哎喲,那你可找對人了!”蔣二爺接過話頭,笑著說,“咱們這位江老闆,那可是奉天商界的頭面人物,就這省城裡頭,你遙街逛吧,凡是上檔次的娛樂場,那都是江老闆的產業!”

“哦?那我可得求江老闆給我打個折扣了!”

“好說,好說!”江連橫立刻應承下來,“兩位這幾天在省城的吃喝挑費,我包圓兒了!”

“不不不,那不合適!”

“有什麼不合適的,咱就當交個朋友唄!”

話音剛落,陳國進便接茬兒笑道:“葉老弟,你不用跟他客氣,江老闆有的是錢!”

蔣二爺也想跟著沾光,於是便又大肆吹捧了江連橫幾句。

眾人開懷暢飲,直至日暮黃昏,方才散場作罷。

江連橫狀態微醺,一路晚風拂面,坐車返回城北大宅時,天色已然擦黑。

袁新法等人敞開大門,隨後湊到車旁,俯下身子,低聲提醒道:“東家,大旗杆子的小徒弟還在下門房呢!”

江連橫點點頭,下車問道:“好好招待過了?”

“吃飽喝足,下午還睡了一覺呢!”

“嗯,帶我過去見他。”

江連橫一邊說,一邊邁步朝宅院西側那排門房走去。

門房共有三間,雖說面積不大,裡面卻各有一張大通鋪,平日裡都是看宅護院的保鏢輪值守夜時的住處。

屋內的裝潢雖然簡陋,但該有的設施卻也一應俱全。

行至房門口,江連橫突然轉過身,衝袁新法等人吩咐道:“你們在外頭等我就行了!”

旋即推開房門,拿眼往屋裡一掃,卻見四下裡昏暗無光,大旗杆子的小徒弟正端坐在炕沿兒上,無所事事,提心吊膽。

“怎麼沒開燈?”江連橫問。

袁新法解釋道:“估計是接觸不嚴,已經叫人去找電工了,今晚就能修上。”

聽見門口有動靜,那小徒弟立刻跳起來,往後退了半步,戰戰兢兢地衝門口應了一聲:

“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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