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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書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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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江連橫和衣而臥,只睡了兩三個鐘頭。

  天光還沒大亮,他便早早起來,叫上趙國硯和李正西,又點了兩個身手利落的弟兄隨行,直奔中村照相館而去。

  江連橫走後沒多久,江雅也跟著醒過來了。

  她睡得很沉,甚至於並未察覺父親曾經來過,睡醒後靠在床頭上,緩了一會兒,開口第一句話就問:

  “媽,我爸和大姑奶還沒回來嗎?”

  胡小妍實在沒想好該怎麼跟女兒說老太太的死訊,便支支吾吾地搪塞了幾句,又讓她抓緊洗漱穿戴,待會兒好跟著東風去找薛應清,叫薛掌櫃來賓館好好談談,彷彿只要人多一些,悲痛的情緒就會減輕一些。

  江雅對東風仍然心懷芥蒂。

  不是故意疏遠,而是有些陌生。

  她還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慢慢接受這個從小帶她長大的憨厚大叔,其實是個殺人如麻的劊子手。

  話雖如此,江雅還是老老實實地洗漱穿戴,直到整裝待發時,才緩步走到東叔面前,低著頭,悶悶地說:“走吧。”

  張正東比她還緊張,卻又一如往常那般,寸步不離地跟在侄女身後。

  兩人推開房門,還沒等走出去,就聽見江雅突然傳來一聲驚叫。

  “三姨娘,你什麼時候來的?”

  胡小妍眉頭一皺,意識到走廊裡的情況,心裡頓時有點疙疙瘩瘩。

  門外的寒暄持續片刻,江雅的聲音終於漸漸遠去。

  緊接著,就見王正南滿面堆笑地走了進來。

  “嫂子,”他字斟句酌,小心掂量著說,“三房想要過來跟您請個安。”

  “有這個必要麼?”胡小妍冷冷地問。

  說起來,她還從未親眼見過莊書甯,也從來沒打算要見這位三房姨太太。

  王正南陪笑道:“嫂子,這要是平常,我就打發她走了,可您看現在這情況……她就在隔壁屋住著,有心想要過來給您請安,那也是合規矩的事兒,您要是不見,反倒顯得有點兒……呵呵,我覺得也不太好。”

  胡小妍聽了,點點頭說:“算了,你把她帶進來吧!”

  王正南應聲過去開門。

  很快,莊書甯就在花姐的陪同下,戰戰兢兢地走了進來。

  粗略算算,她從遼南搬到奉天,也有十年了。

  這麼長的時間,又是江連橫的枕邊人,莊書甯自然早就聽說過胡小妍雙腿殘疾的事。

  但也正因如此,她打心底裡對胡小妍有種恐懼。

  莊書甯知道江家的底色是黑的,這樣的人家,大房夫人竟然是個殘廢,甚至於江連橫從未動過休妻再娶的念頭,便可足以證明,這位當家大嫂絕非等閒之輩。

  因此,她不敢有任何爭風吃醋的想法。

  一進房門,莊書甯就不曾抬頭張望,始終低眉順眼,極小心地走到桌邊,親自倒了一杯熱茶,隨後跪在胡小妍面前,雙手奉過頭頂,順從且乖巧地說:“大姐,喝茶。”

  “不渴。”

  莊書甯聞言,心裡頓時沉下來,窘迫而又尷尬地怔在原地。

  胡小妍倒也沒打算存心刁難,只是不願接茶,就擺了擺手,說:“放桌上吧!”

  莊書甯聽命照辦,起身將茶碗放在桌面上,隨後垂手而立,規規矩矩地不再言語。

  胡小妍上下打量她一眼,心裡略有不甘,但也並未出言奚落,轉而卻問:“孩子沒事兒吧?”

  莊書甯忙說:“孩子沒事兒,正在那屋跟他哥玩兒呢……他有點怕生,說什麼也不願意過來。”

  本以為,大姐會有點不滿,結果卻顯得出人意料。

  胡小妍話鋒一轉,低聲卻說:“昨天晚上,事發突然,家裡的人手實在不夠用,這才耽擱了你們娘倆兒,你可千萬不要多心,無論再怎麼說,咱們也都是一家人。外宅的情況,我也聽說了,越是到了這種時候,家裡越不能互相嫌隙,以免讓外人鑽了空子,到時候只會給老爺添亂。”

  這一番話,於情於理,任誰都挑不出毛病。

  莊書甯原本就沒奢望自己能討到好臉色,如今聞聽此言,簡直受寵若驚,方才敬茶遭到拒絕的情況,此刻也都已拋諸腦後,連忙回道:“不不不,大姐言重了,您是當家主母,自然應該優先考慮,更何況老爺孝心重,老太太又在大宅,理應妥善照顧,我哪裡有什麼怨言,大姐只管放寬心就好。”

  胡小妍點了點頭,幽幽嘆道:“可惜,老太太也沒被照顧好。”

  眾人無話,紛紛垂下腦袋。

  其實,大家都還沒回過味兒來,心裡也都有種錯覺,好像老太太根本沒走,無論什麼時候,只要想見,總是還能見到。

  這個現實,大概還需要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才能逐漸適應。

  眼下,胡小妍實在不願多談,轉而又把花姐喚至身前,問:“昨天晚上,陳太太找你過去聊天了?”

  花姐點點頭說:“是,昨晚坐在一起的,還有交通署的劉夫人和做貿易的高太太,另外還有黃小姐。”

  “黃小姐?”

  胡小妍一愣,這名號聽起來有點耳生,於是便問:“黃小姐是誰家的千金?”

  花姐忙說:“不是誰家的千金,她就是個……唉,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熘達雞!”

  王正南突然插話道:“我見過她兩回,常在高檔舞會里面轉悠,反正我認識的幾個老闆,背地裡都這麼叫她。”

  “你跟她打過交道嗎?”胡小妍有點意外。

  王正南想了想,卻說:“也不算是打交道,準確地說,是她總往我身上貼。”

  “往你身上貼?”

  胡小妍等人更意外了,上下打量南風一眼,見他那副肥頭大耳的模樣,實在想不出會有哪個女人主動過來勾引她。

  畢竟,黃小姐既然能出入高檔舞會,那裡面的賓客自然也不簡單,有錢有勢的多了去了,南風在其中也不算有多出挑。

    王正南對此解釋道:“嗐,她那時候還以為我是我哥呢,所以才往我身邊湊乎。”

  “那然後呢?”

  “然後,她發現我不是我哥,從那以後,她就再也沒理過我了。”

  奉天城的“熘達雞”,遠遠不止黃小姐一人,自然也不算是什麼重要線索。

  胡小妍聽了,就沒再繼續深究,接著又問花姐:“她們那些太太圈子裡,有沒有什麼新訊息?”

  花姐仔細回想,搖搖頭說:“沒有,她們也都是瞎猜,最後還鬧得挺不愉快的,沒多暫功夫,大家就都散了。”

  “因為什麼?”

  “唉,就是那個黃小姐,陳太太跟她不對付,她又愛顯擺,最後就吵起來了。”

  花姐順勢將昨晚的見聞簡單概述了一遍。

  起因是一條寶格麗的項鍊,根由卻是黃小姐傲慢得意的態度。

  說到項鍊,自然免不了提起黃小姐的那位東洋男友,繼而想起南鐵獨立守備隊的秋操,以及那批被淘汰下來的東洋裝備。

  一聽這話,胡小妍頓時警覺起來,忍不住訓了花姐兩句,說:“你剛才還說沒聽見什麼訊息,這還不算訊息嗎?”

  花姐神情愕然,像個犯了錯的孩子似的,吞吞吐吐地說:“啊,我沒想到……我當時光顧著聽她們說打仗的事兒了……”

  “煳塗!”

  胡小妍不禁拍了下桌子,緊接著便說:“咱們昨晚從家裡出來以後,哨子李和霍老鬼他們分別帶人過去砸窯,手裡莫名其妙多出來一批槍,現在你告訴我,南鐵守備隊今年秋操剛淘汰了一批槍,這不就正好對上了嗎?”

  花姐連連點頭,卻說:“姐,我錯了,可是、可是我也不知道家裡出事兒了呀……”

  “好,就算你不知道家裡的情況,難道你還不知道咱家裡有軍火生意麼?”胡小妍恨鐵不成鋼,忍不住敲打兩句,“南鐵守備隊淘汰了這麼多槍,你怎麼說也應該多問幾句吧?”

  花姐急忙賠罪,怯生生地說:“姐,她應該還會住一陣子,要不我現在就去找她問問?”

  “晚了,這種事情,就是要話趕話地問出來,才不會讓人懷疑,你現在找她刻意問這些,人家肯定覺得奇怪,別再一不小心,讓包養她的東洋軍官知道了,到時候打草驚蛇,那就更麻煩了。”

  胡小妍是把花姐當妹妹看的,所以平常幾乎從不苛責,也正是因為把花姐當妹妹看,如今才把話說得重了些。

  王正南見狀,連忙湊過來說:“嫂子,你別生氣,咱有線索了就行,回頭我再去打聽打聽。”

  “這個黃小姐叫什麼?”

  “呃……這我還真有點忘了,那些老闆無非是隨便玩玩兒,誰也沒真把她當回事兒。”王正南當即表態道,“不過,嫂子你放心,我這就去打聽打聽,總能問出來的。”

  “黃曉婷。”

  這時候,始終站在旁邊的莊書甯突然接了一句,說:“大姐,她叫黃曉婷,我以前跟她打過幾次牌,知道這個人。”

  胡小妍挑起眉毛,似乎有點意外,就問她:“你知道多少?”

  莊書甯不敢把話說得太滿,連忙解釋道:“也沒有很多,我跟她只能算是牌友,見面的次數有限,上次碰見她的時候,好像已經是去年的事兒了,她那時候還沒交上東洋男友呢,只是跟綢緞莊的五少爺勾搭在一起,也是巧合,當時三缺一,實在找不到別人湊數,就把她給叫過來了。”

  胡小妍知道莊書甯常在官商家裡打牌,牌友的級別也都不低,那也是江家維繫人情往來的重要手段。

  可當她聽說黃小姐也曾參與過那些牌局,就難免覺得有些困惑了。

  她不打牌,她不知道——打麻將的三缺一,那是十萬火急的事兒!

  牌癮如果上來了,別說是隻“熘達雞”,就算是條狗,只要它會摸牌、推牌,也得被抓過來湊數。

  “你還能跟她說上話嗎?”胡小妍問。

  “應該可以,”莊書甯點點頭說,“黃曉婷始終都想混進咱們的圈子裡,所以那些官商太太,不管是誰叫她,只要她覺得對方夠資格,她都願意過去,多少有點……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意思,但她這人名聲不好,所以大家都不怎麼搭理她,就是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花姐接茬兒道:“昨天晚上,陳太太后來跟我說,她們根本就沒叫黃小姐過來,是她自己來的。”

  “那大概是因為她最近傍上了東洋軍官,想要故意在你們面前顯擺顯擺。”

  “就是這樣!”

  “二姐,你沒得罪過她吧?”莊書甯忽然問道,“她這個人,據說有點小心眼兒,可能是先前總被別人壓了一頭,所以最近就有點小人得志的意思。”

  花姐仔細想了想,說:“沒有吧,應該沒有。”

  “那就好。”莊書甯放下心來。

  花姐嘴笨不假,但她也有優點,或許是明知道自己是個冒牌大嫂的緣故,她在代表江家出門在外的時候,姿態總是放得很低,顯得平易近人,因此反倒在太太圈子裡頗有些好評。

  緊接著,莊書甯便又轉過身,仍舊是一副低眉順眼的模樣,說:“大姐,你要是放心的話,我可以去找她打聽打聽。”

  胡小妍一愣,沒有立刻答應,但也並未回絕,只是顯得稍稍有些猶豫。

  可是,昨晚的經歷已經讓莊書甯徹悟——江家不能倒掉。

  江家若是倒了,她自認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下場,就算僥倖撿回一條命,也必定會落得個顛沛流離、食不果腹的日子。

  她走到桌前,聲音很輕,但卻異常堅定道:“大姐,就像你說的,我也是江家的人。”

  胡小妍思忖片刻,忍不住長嘆一聲,終於點了點頭,說:“那好吧,但你記住,不能操之過急,別讓她起了防備心——”

  “啊——”

  話音未落,就聽門外的走廊裡突然傳來一聲尖叫。

  眾人應聲愣住,仔細分辨,卻是個女人的聲音。

  “啊……你們要幹什麼……我給過錢了,我付了三倍的價錢呢,你們憑什麼攆我走……”

  緊接著,走廊裡就傳來一陣摔摔打打的動靜。

  胡小妍腿腳不便,就叫南風出門去看一看,到底發生了什麼情況。

  王正南拽開房門,探出半截身子,張望了一會兒,便立馬縮回來,說:“壞了,陳太太她們好像要被賓館攆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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