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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流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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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隆——”

  “轟隆隆——”

  炮擊聲如期而至,但卻並沒有打在北風駐守的陣地上,仔細一聽,聲音源自幾公里外的中路軍大本營。

  緊接著,奉軍迅速還擊。

  罡風吹過,炮聲陣陣,眾人只覺得腳底酥麻,巨流河兩岸頓時沸騰起來。

  趙正北沖出軍帳,徑直朝前線陣地飛奔而去。

  這時候,戰壕裡已經沒有人哼唱窯調了,所有人都被炮聲驚醒,神情緊繃地架著槍口,朝著對岸張望。

  巨流河漆黑如墨,只有水面上的浮冰泛著熒熒微光。

  目之所及,一片斑駁,但卻並無任何異樣。

  趙正北跳進戰壕裡,端著望遠鏡仔細搜尋,也沒看見任何敵軍的身影。

  儘管時下昏暗,但如果敵軍準備在這處河段發起進攻的話,總該有些風吹草動才對,結果炮擊聲響了半天,河對岸卻始終沒有任何動靜。

  漸漸地,有老兵從戰壕裡探頭張望,隨後又迅速蹲下來,點了支菸,暗自慶幸道:“應該不打咱們這邊了,倆月餉銀到手,還不用拼命,挺好,挺好!”

  “真的?”有新兵也跟著蹲下來。

  “真的個屁!”老兵罵道,“我蹲這抽根菸,你過來幹雞毛,想害死咱們吶,趕緊去盯著上面!”

  新兵摸不著頭腦,便又戰戰兢兢地起身警戒。

  趙正北蹲在戰壕裡觀察一會兒,見河對岸始終沒有異樣,就沖各營長吩咐道:“你們在這守住陣地,我回去一趟。”

  說完,就起身朝緩坡後方的軍帳走去。

  帳內亮著汽燈,通訊連正守在電報機和野戰電話機旁,隨時等候上峰傳來的指令。

  “指揮部有訊息嗎?”趙正北問。

  大家搖了搖頭,紛紛說:“沒有。”

  沒有命令,那就應該繼續堅守陣地,除非指揮部被炮彈炸了,但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

  趙正北也沒原地傻等,而是快步走到桌案前,用手指著作戰地圖,說:“聽聲音,炮擊的地點應該離這裡不遠,最多不會超過五公里,咱們的陣地也有可能受到波及,但最重要的是,如果敵軍從中路開啟突破口,很有可能為了擴大戰果來襲擊我軍側翼,應該讓弟兄們提前準備。”

  聞聽此言,幾個副官紛紛點頭表示贊同。

  常念慈卻走過來,低聲說:“長官,咱們是不是應該再跟東洋顧問商量商量啊?”

  “商量個屁!”趙正北罵道,“沒鬼子就不會打仗啦?”

  “可是……他們是顧問吶!如果不跟他們商量就擅自做主,搞岔了可是要擔責任的……”

  “閉嘴!天大的責任,有我這個團長頂著,輪不到你來背鍋!”

  趙正北看見這翻譯就覺得眼煩,擺擺手讓他滾蛋,隨後又叫來副官傳達命令,吩咐陣地上的弟兄們加強左翼防守,同時派出一隊偵察兵,順著河岸往南走,打探中路軍那邊的戰況如何。

  緊接著,又叫通訊兵向直屬旅部發去訊息,如實彙報這邊的情況,等待上峰迴電安排。

  所有命令釋出完畢,眾將士按部就班,即刻各自忙碌起來。

  趙正北神情嚴肅,揹負雙手,默默地站在作戰地圖前,也終於不再言語。

  當兵十年,他身上原有的流氓氣逐漸得到洗練,現如今已經越來越像是個真正意義上的軍官了。

  等不多時,旅部傳來回電。

  通訊兵轉譯彙報道:“團長,上峰命令我部堅守陣地!”

  趙正北點了點頭:“有訊息隨時通知我。”

  說完,便又起身離開,回到陣地上去親自督戰。

  “轟隆隆——”

  “轟隆隆——”

  炮擊聲斷斷續續,始終沒有間斷,直到天色矇矇亮時,方才逐漸稀疏下來,取而代之的則是一陣陣極其微弱的槍擊聲。

  看樣子,大概是郭軍發起渡河強攻了。

  趙正北不清楚中路軍的戰況如何,也不知道北側的黑省騎兵旅是否有任何應對,他只能靜靜地等待上峰的命令。

  戰場上的絕大多數時間都很無聊,普通官兵根本就不清楚整體局勢,只是按照吩咐做出相應的行動。

  指揮部讓他們向前移動三十里,他們就向前移動三十里;讓他們向後移動三十里,他們就向後移動三十里。

  有時候是佯攻的誘餌,有時候是殿後的炮灰。

  在沒看到敵軍之前,官兵多數情況下並不清楚自己的處境。

  但今天的情況卻有所不同,直至天光大亮,趙正北的部隊仍然沒有接到任何命令。

  不過,先前派出去那隊偵察兵,倒是帶回來一則重要情報——今日拂曉時分,郭軍的確發起了渡河強攻,敵軍官兵利用小木闆,或是乾脆徒步涉水,向中路軍陣地發起沖鋒。

  “情況怎麼樣?”趙正北急問。

  偵察兵搖搖頭說:“不太清楚,當時的狀況比較緊急,中路陣地被炮擊得很嚴重,郭軍渡河好像並沒有受到太大阻礙。”

  趙正北坐不住了,立馬起身返回軍帳,準備再次向上峰請示,是否需要團部支援。

  未曾想,剛走到軍帳前,就見東洋顧問團竟也迎面走了過來。

  水野少尉面色陰沉,邊走邊嘀咕道:“奉軍的戰鬥力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差,我們已經幫忙到這種地步了,他們竟然還是擋不住郭軍的攻勢,簡直是一群廢物!”

  渡邊中尉點點頭說:“看樣子,只能直接出兵干預了。”

  崛川少佐卻道:“也有可能是他們不肯下死手,畢竟雙方都是奉軍,而且張少帥對郭鬼子過於偏愛,導緻手下官兵畏首畏尾,不敢全力阻擊,總之一切都有可能。”

  三人說的都是東洋話,趙正北自然聽不懂,便只好撩開門簾兒,沖帳內大喊:“常念慈!”

  “到!”

  常念慈從軍帳裡沖出來,左右看看,立即履行起隨軍翻譯的職責。

  崛川少佐開門見山,很乾脆地分享情報道:“貴軍中路陣地出現缺口,郭軍已有小股部隊成功渡河,目前正在周邊村屯展開激戰,情況非常緊急。”

  趙正北應聲愣住,難不成巨流河防線也要失守麼,於是又連忙沖帳內大喊:“通訊員,馬上向指揮部請求指示——”

  “不用請求指示了!”崛川少佐打斷道,“戰況危急,我軍會立刻出兵支援,趙長官只管守住陣地就行了!”

  趙正北面露狐疑,沒有理會,仍舊固執地命令道:“通訊員,馬上向指揮部請求指示!”

  渡邊中尉和水野少尉互相看了看,忍不住冷笑著小聲嘀咕幾句,大概不是什麼好話。

  很快,通訊兵就回稟道:“團長,旅部轉指揮部電令,要求前線陣地指揮官按兵不動,繼續堅守崗位,另外還說……”

  “還說什麼?”

    “另外還說,前線陣地指揮官務必嚴格遵從東洋顧問的意見!”

  此言既出,軍帳內霎時一靜,大家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崛川少佐還挺有“風度”,像模像樣地請示道:“趙長官,我們現在可以進去參與指揮了吧?”

  趙正北感覺窩囊,卻又無可奈何,只好擺了擺手,說:“進!”

  東洋顧問笑了笑,終於如願走進軍帳。

  經過北風身邊時,渡邊中尉又忽然停下來,用東洋話說:“趙長官,我早就告訴過你,沒有帝國的幫助,你們根本就不可能打贏這場戰爭,放尊重點!”

  “他說什麼?”趙正北問。

  常念慈想了想,卻道:“哦!長官,渡邊中尉說日奉一家親,希望我們雙方能消除隔閡,齊心協力,討平郭賊!”

  趙正北有點懷疑,還沒來得及多問,卻聽頭頂上突然乍響一陣轟鳴!

  “嗡——”

  眾人心裡一驚,紛紛仰頭張望,卻見十幾架飛機震天動地,正從巨流河上空迅速掠過。

  飛機飛得很低,甚至僅憑肉眼就能看見起落架上的輪子,當然還有尾翼上極其醒目的紅色旭日。

  崛川等人也停下腳步,仰頭觀摩,眼裡滿是自豪的神情。

  東洋飛機掠過巨流河以後,繼續朝前行駛,隨即轉頭向南,如同一口鍘刀似的,橫向貫穿了郭軍的大後方,在新民近郊和白旗堡一帶稍作盤旋,密密麻麻地投下無數炸彈。

  “轟隆隆——”

  一團團濃煙騰空而起,那是野戰炮無法攻擊的地帶,如今卻被輕鬆摧毀!

  轟炸過後,東洋飛機並沒有急於撤離,而是在那附近又肆無忌憚地盤旋了好長一會兒,方才悻悻離去。

  郭軍沒有空中力量,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對方來了又走,己方的所有派兵部署,全都畢露無疑。

  很快,飛機就折返回來,朝著陣地後方的奉天城駛去。

  東洋顧問拍手稱快,興緻勃勃地互相交談。

  這時節,東洋人才剛剛開始自主研發轟炸機,尚未完全擺脫西方的影響,許多轟炸機都是仿製改裝而成,就被派到奉天進行實戰演練了。

  奉軍打奉軍,或許還會手下留情,可要是讓鬼子摻和進來,他們可絕不會放棄任何削弱奉軍的機會。

  戰壕裡的弟兄們高興不起來。

  郭軍反奉,再怎麼說也是內鬥,自家的事情,讓別人摻和進來,性質就全都變了。

  沒過多久,奉軍陣地便又再次發起炮轟反擊。

  只不過,這一次的炮聲更密,火力也更兇勐,其間夾雜著正牌東洋炮兵團的攻擊。

  一整天下來,奉軍陣地都在向郭軍陣地傾瀉彈藥,飛機轟完炮兵轟,炮兵轟完飛機轟,打得郭軍毫無招架之力。

  北風的陣地毫髮無損。

  郭鬼子再也無法組織起任何一次像樣的反擊,及至此時才發現,所謂郭鬼子用兵如神,歸根結底還是仰仗著奉系強大的軍工實力,離開炮火優勢,就像霜打的茄子,徹底蔫兒了。

  雙方攻守易勢,只在旦夕之間。

  臨近黃昏時分,轟炸聲總算停下來,陣地上空又有幾架飛機掠過,但這次飛機的尾翼上,塗繪的卻是五色旗幟。

  飛機飛到郭軍大後方,沒有投下炸彈,而是撒下一大片白色傳單,紛紛揚揚,如同飛雪。

  趙正北終於接到了指揮部發來的電令。

  他沖出軍帳,快步走到河邊陣地,高聲喝道:“全體注意,都從戰壕裡出來,朝河對岸喊話!”

  話音剛落,就有個兵痞蹦出來,扯開嗓門兒,朝河對岸叫罵道:“郭鬼子,我操你媽!”

  “啪!”

  趙正北扇了他一腦瓢,罵道:“誰他媽讓你這麼喊了?”

  “啊?”那兵痞撓了撓頭,小聲嘀咕道,“咱以前叫陣的時候,不都是這麼喊的麼?”

  “這次不是叫陣,是勸降!”

  “哦,那我知道了。”

  那兵痞醞釀片刻,又自作主張地朝河對岸嚷道:“喂!別幾把打啦,都是哥們兒,大過年的,趕緊回家看看你爹媽去吧!還有你家媳婦兒,沒準都跟隔壁老王跑啦!”

  眾人鬨笑起來。

  趙正北罵道:“別他媽在那扯淡,都聽我的,就喊‘奉軍不打奉軍,張家人不打張家人’,有多大動靜喊多大動靜,誰的嗓門兒最大,賞兩包哈德門,外帶仨罐頭,喊吧!”

  “奉軍不打奉軍!張家人不打張家人!”

  “老帥有話,繳械投降,既往不咎!”

  “放棄抵抗,回家過年!”

  喊話勸降的,不只有北風所在的陣地,而是整條巨流河防線都在齊聲吶喊。

  十幾萬大軍陳兵於此,河水兩岸的灌木早已被清除殆盡,眾將士的喊聲因此而傳得很遠。

  這時節,夜幕徐徐合攏,好似項羽圍困垓下,窮途末路,四面楚歌。

  河對岸靜悄悄的,也不知敵軍官兵是否聽見了勸降的聲音,但在當天晚上,巨流河對岸註定夜不能眠。

  轉日清晨,眾將士的眉毛上結了一層霜。

  通訊兵突然跑到陣地上來,找到北風,報告說:“團長,指揮部叫你去接電話!”

  趙正北不敢怠慢,即刻返回軍帳,剛拿起聽筒,就聽裡面傳來上峰的指令:“趙正北,現命你部十分鐘內渡河進攻!”

  戰場局勢瞬息萬變,原本炸開巨流河是為了防止郭軍強渡,現在倒好,河面炸開了,要渡河的卻是自己。

  趙正北無話可說,接下命令以後,即刻吩咐眾將士輕裝上陣,渡河進攻。

  好在河水不深,除了天寒水涼以外,渡河的程序還算順利。

  只是沒想到,眾人剛剛抵達對岸,就聽見遠處傳來“隆隆”炮響!

  “臥倒!”

  一聲令下,全體官兵頓時匍匐在地。

  沒有炮火掩護的強攻,通常情況下都是九死一生,但這次的情況卻有所不同,眾人趴在地上等了半天,只聽見“隆隆”的開炮聲,卻沒聽到任何爆炸的聲響。

  幾個老兵互相看了看,暗自嘀咕道:“空彈吶?”

  郭軍和奉軍,本就是同根同源,彼此間頗為熟悉。

  趙正北見狀,當即心領神會,高聲吩咐道:“弟兄們,槍口抬高三寸,跟我往前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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