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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軍陣地之間的距離很近。

  趙正北帶人一路奔襲,勐沖了三兩分鐘,迎面就能看見敵方佈下的戰壕工事了。

  那裡似乎有兩支部隊,一支步兵團,一支炮兵團。

  炮擊聲斷斷續續,仍然沒有停止,但奉軍大後方卻始終沒有傳來爆炸的聲響。

  北風部隊的進攻勢頭,也沒有受到任何阻礙。

  臨近射擊距離時,趙正北突然大喊:“開火!”

  眾將士心領神會,紛紛抬高槍口,朝著天空“砰砰”放了幾槍。

  果然,敵軍陣地沒有發起任何阻擊,別說機槍了,就連步槍的聲音都沒聽見。

  跑到近前,戰壕裡突然探出幾道人影,紛紛高舉雙臂,朝北風這邊拼命唿喊道:“奉軍不打奉軍,自己人,別開槍!”

  趙正北也真是不惜命,手裡拿著大沽造鏡面兒匣子,勐沖到隊伍最前頭,立在戰壕上方的沙袋上,厲聲質問:“你們是哪支部隊?”

  眾將士連忙報上番號。

  趙正北又問:“你們的團長呢?”

  話音剛落,第二道戰壕裡就走出來兩名軍官,高聲應道:“在這呢,我們昨晚跟少帥透過信兒,不打了,真不打了!”

  “媽的,吃著老帥的飯,還想砸老帥的鍋,你們到底是怎想的?”

  “這……這也不能怪咱們呀,都是郭鬼子挑唆的,弟兄們本來就不想打。”

  “放屁!”趙正北罵道,“你們要是真不想打,錦州能丟麼?”

  正在這時,戰壕裡突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正北?”

  趙正北一愣,循著聲音望過去,竟然是他在講武堂唸書時的老同學林之棟。

  “小胖?”北風皺眉問道,“你怎麼也煳塗了?”

  林之棟手裡拿著幾張皺巴巴的白色傳單,說:“不是我煳塗,咱們這邊的弟兄都被郭鬼子給騙了!”

  此話既出,眾將士連忙點頭附和:“是啊,咱們打下錦州以後,才發現上了賊船,但那時候已經晚了。郭鬼子說,楊參謀叛變,投靠了小東洋,要帶咱們回奉天抗日,還說這次行動是少帥同意的,結果看到傳單才發現,全是他自己在那瞎咧咧!”

  那兩個團長也說:“我倆都是少帥提拔起來的,現在少帥就在對面,那還打個屁,不打了,說啥也不打了!”

  “郭鬼子在哪?”趙正北問。

  眾人搖搖頭說:“不太清楚……應該還在新民縣城吧?”

  趙正北眉頭一皺,郭軍司令部尚在,那也就是說,其他部隊很可能還未投降,巨流河決戰也還沒有結束。

  沒想到,炮兵團長卻說:“沒戲了,他們挺不了多長時間,昨晚送來的彈藥補給,都是沒引信的空彈,估計其他炮兵團的情況也是這樣,我懷疑司令部有人準備反正,這場仗大概很快就要結束了。”

  這時候,林之棟也從戰壕裡跳出來,湊到北風身邊,低聲問:“正北,咱們現在投降,應該來得及吧?我看這傳單上說,老帥不追究了,至少能保住一條命吧?”

  趙正北不敢擅自做主。

  剛才調令緊急,眾將士輕裝上陣,為了儘快渡河,連團部的電臺都沒帶,全都留在了陣地後方。

  不過,這也不要緊,雙方原本就是一家,電臺互通,索性就用對方的電臺向指揮部發去訊息。

  這兩個團長顯然已經提前跟少帥溝透過了。

  等不多時,指揮部轉司令部發來回信。

  老張電告前線將士:“郭逆作亂,只罪其首,餘下官佐,概不追究!”

  林之棟等人總算是長舒了一口氣。

  緊接著,指揮部又命令趙正北受降反正官兵,整理武器裝備,等待援軍趕到再做安排。

  ……

  這一天,奉軍正式發動渡河反攻。

  東洋飛機狂轟濫炸,郭軍傷亡慘重,兵敗如山倒,徹底失去了招架之力。

  同時,郭軍內部越來越多的中下層官兵在看清局勢以後,紛紛選擇了消極作戰,甚至乾脆投降反正。

  郭鬼子的人緣兒,向來都不怎麼樣。

  沒有少帥撐腰,他其實根本就沒有足夠的威望來掌控這支部隊,軍官或許有不臣之心,但其麾下士兵卻只認張家父子,很多人都是老派想法——花著老帥給的錢,拿著老帥給的槍,再去造老帥的反,那就是不忠不義。

  晌午時分,在東洋人的炮火掩護下,奉軍又有幾個師團成功渡河。

  吳大舌頭的黑省騎兵旅迂迴繞後,頻繁襲擾郭軍補給,實現南北夾攻,以緻敵方軍心動盪。

  緊接著,東洋人成功炸燬白旗堡彈藥庫。

  當晚,郭軍陣地全線潰敗!

  郭鬼子麾下部將魏友仁,見大勢已去,棄主帥不顧,帶領萬八千人馬強行突圍,倉皇撤回遼西地界兒。

  真正的戰鬥,只持續了短短兩天時間。

  大局已定,新民縣城陷入重重圍困,徹底淪為一枚死棋。

  郭鬼子眼見事情敗露,麾下軍官抗命不從,索性撂挑子不幹了,吩咐部下接受張軍團長招降,自己卻帶領兩百多人組成的衛隊,連夜逃離新民縣城。

  他想逃命,奉軍卻不答應。

  吳大舌頭立即派出騎兵團,在周邊村屯追殺郭逆,其餘各部也有數隊人馬參與搜捕。

  老張原本還有些猶豫,不太想趕盡殺絕,便囑咐部下說,如果抓不到就算了。

  可是,郭鬼子得罪的人實在太多,這時候根本就沒有人願意替他求情。

  奉系元老想要殺他洩憤,楊參謀長想要殺他自保,原姜超六的部將想要殺他報仇——郭鬼子不死,奉軍內部眾怒難消!

  然而,即便到了這種時候,太子爺竟然還想保住郭鬼子的性命。

  為此,少帥連發電令,要求將恩師帶到他的指揮部受審。

  誰都知道,這倆人要是見了面,結果必定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罪責由誰來承擔?

  說來恐怕有人不信,郭軍倒戈對奉系造成的損失,甚至遠超兩次直奉戰爭的總和,搞出這麼大的兵災人禍,一個不殺、一個不罰,鬧吶?

    最後,東三省保安司令部還是下了死命令——郭逆作亂,罪不容恕,就地槍決!

  奉天憲兵團立刻執行軍令。

  郭鬼子聞訊,提筆寫下遺書:“漢卿弟,兄為國為民而戰,不幸至此,倡首兄一人,勿罪部下……”

  遺書還沒寫完,憲兵團長就帶人闖了進去,搶過遺書,低頭看了看,冷笑兩聲道:“帶出去,槍斃!”

  新民縣郊,兩聲槍響,是非功過,都與後人評說。

  奉天危機,也終於就此解除。

  ……

  當晚,奉軍在新民縣城大擺慶功宴,雙方各級軍官悉數到場,把盞銜杯,兄兄弟弟,到底還是老張家的兵。

  只不過,敗軍之將,終究有些面上無光,不少高階軍官心裡還有點惴惴不安,只好由少帥親自出面安撫。

  相比之下,奉軍將士就顯得快活多了。

  這場仗,總共只打了兩天半,眾將士仗著關東軍的炮火掩護和少帥坐鎮的心理攻勢,幾乎兵不血刃,就莫名晉升了一級,換誰都得樂開了花,趙正北等人自然也不例外。

  他跟同期畢業的講武堂軍官坐在一桌,其中一半是奉軍這邊的,一半是郭軍反正的,大家的神態自然各不相同。

  有老同學嘆了口氣,說:“正北,咱們這期畢業的,現在就你官兒最大了吧?”

  說著,就有人起鬨讓北風請客,說他是鐵公雞,當兵十年,所有軍餉和津貼全都寄回家去了,從來也沒請哥幾個好好搓一頓,實在是不夠意思。

  趙正北擺擺手道:“別拿我開涮,哥幾個混的不是都挺好麼,你看那誰,還有那誰,他們這回也都當上團長了。”

  林之棟說:“那能一樣麼,他們去年才升團長,還有老金和老孟,這回晉升才到少校,你四年前就是中校了,這回再升一級,現在眼瞅著就奔旅長去了!”

  “拉倒吧!誰說軍銜兒升上去了,職位就得跟著升上去?”趙正北笑道,“那得等著補缺,從團長到旅長,中間可是一道坎兒,從校官到將官,那就是一道天塹了,哪有那麼容易升上去,沒準過後給我調別的地方去,我還不帶兵了呢!”

  話音剛落,有幾個剛剛反正過來的軍官便道:“不帶兵更好,要是給你調去當個縣長,或者是小地方的市政督辦、警務局長啥的,能撈一大筆外快,不比帶兵打仗強麼?”

  現如今講究“軍政合一”,武官做文臣的例子,比比皆是,他們說的出路雖然很難,但也並非毫無可能。

  林之棟想了想,卻說:“不,還是帶兵實在,有槍的旅長大過沒槍的將軍,這都什麼世道了,有槍有炮才是真格的。”

  “行了行了!”趙正北連忙打斷道,“我現在還沒當上旅長吶,牛皮都讓你給我吹了!”

  “嘿,你還不信!”林之棟說,“看著吧,等這陣風吹過去以後,旅長肯定出缺,而且數量還不會少!”

  “怎麼講?”

  “你想呀,像我這種上了賊船的,老帥雖然不治咱們的罪,但估計以後也不會重用了,慢慢的,郭鬼子手下這幫高階軍官,全都得撤換下去,名義上不降軍銜兒,但實權都給擼下去,所以你肯定能當上。”

  “那也未必就能輪到我呀!”

  “嘖,你哥有能耐,讓他幫你活動活動,怎麼也能幫你撈個缺兒。”

  趙正北忽然壓低聲音:“小胖,我都跟你說多少遍了,你在部隊裡,少提我哥。”

  “那怎了?”林之棟怪道,“這又不是什麼丟人的事兒,再說你大哥大嫂對你不是挺好的麼?”

  “我嫂子叫我少提,最好別提,你要再說,我可就跟你翻臉了啊!”

  “好好好,不說不說!那就喝一杯吧,我等你高升的好訊息!”

  酒樓裡熱鬧非凡,其他幾桌也都喝得面紅耳熱,眾將士吵吵鬧鬧,彼此間的隔閡似乎也在漸漸消弭。

  待到月映西窗時,指揮部的通訊連忽然走進大堂,每人帶著一隻斜挎包,包裡滿滿登登,裝著各式各樣的信件,都是眾將士的親屬寄來前線的家書。

  這些家書,很早就已經寄到指揮部,並且逐一檢查過了。

  但在大敵當前的關頭,為了穩定軍心,所以並未發到官兵手裡——當然,高階軍官除外。

  “姚泰勤!二十七師二旅三團的姚泰勤長官在哪?哦,這有你的信!”

  “程天虛長官——哦,你的家書,收好!”

  “畢雲濤?畢雲濤上尉——”

  許多軍官接到家書,迫不及待地拆開翻閱,有家中老母的擔憂,有房中嬌妻的盼望,有手足弟兄的關切……

  有人家裡得到了督軍署撥發的兩月恩餉,也有人寄信詢問他們到底站在了哪邊的陣營。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快過年了,眾人心裡都有點想家。

  林之棟也接到了一封信,是他爹寄來的,說張大帥對百姓不賴,勸他趕緊棄暗投明。

  趙正北見他得了家書,自己也有點期待,可是等了小半天,卻始終沒念叨他的名字,心想或許是寄丟了,這種情況時有發生,倒也不算稀奇。

  正有些鬱悶的時候,忽見一個通訊兵到處張望,嘴裡唸叨著說:“趙正北中校來了麼?”

  “這呢!”趙正北連忙站起來,朝他伸出手,“遞我吧!”

  沒想到,對方卻反而向他招了招手,說:“趙長官,請你過來一下。”

  趙正北皺起眉頭,隨即離開座位,一邊朝他走去,一邊低聲問道:“怎麼了?”

  通訊兵沒說話,直把他領到樓梯旁的僻靜角落,才問:“趙長官,你之前是不是請假回家探親了?”

  “是啊!”趙正北困惑道,“不過,我還沒等走呢,這邊就打起來了,你問這幹啥?”

  通訊兵掏出一封信件,遞給他說:“指揮部給你特批了半月假期,你今天晚上就可以離隊回去了,這邊離省城不遠,你有需要的話,可以給你派警衛員開車送你回去。”

  “中校有這麼大的特權麼?”

  北風接過信件,小心撕開,還沒來得及閱讀,就聽通訊兵給他轉達了一則噩耗。

  “趙長官,這信上說你家裡最近正在辦喪事,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軍中體諒下屬,特准許你回家服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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