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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狼共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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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田茂聞言,沉吟片刻,點點頭說:“只要張總司令嚴格落實密約,不設法令禁止相關交易即可。”

  對此,白川義則和南鐵總裁也沒有異議。

  在他們看來,遠東經濟猶如風中殘燭,本就羸弱不堪,只要完全放開民間土地交易,帝國在經濟上徹底兼併滿洲,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老張眼睛一眯,笑呵呵地說:“你看看,咱們老哥們兒之間,那就沒有談不攏的事兒!”

  吉田茂趕忙糾正道:“張總司令,這是國與國之間的外交,請您注意言辭。”

  老張倒不介意,自顧自地提起酒杯,朗聲笑道:“好好好,吉田兄說啥是啥,來來來,喝酒喝酒!”

  東洋方面也不想把事情鬧得太僵,於是就陪著他幹了一杯。

  烈酒穿喉,老張話鋒一轉,接著說:“要想落實密約,還有幾件事,需要各位儘快配合。”

  “什麼事?”吉田茂等人不解其意。

  老張卻說:“當初簽訂密約,為的是剿滅郭賊,現在仗打完了,奉天也太平了,請問白川將軍準備什麼時候撤軍啊?”

  白川義則稍顯遲疑,想了想,說:“軍事排程,非同兒戲,我軍還需要向本土彙報,等接到調令時,自會有序撤軍。”

  “那是當然!”老張又問,“不過,郭軍現已反正,有關奉天防務的事兒,就不勞駕貴軍操勞了,城裡有這麼多貴軍計程車兵晃來晃去,也不太合適,不如儘快撤出省城,改換城郊駐防吧?”

  “有這個必要嗎?”

  “我看很有必要!”

  “張總司令不會是打算過河拆橋吧?”白川義則反問道。

  “哈哈哈,那怎麼可能?”老張連忙舉起酒杯,一邊嘬飲,一邊掂量著接下來的說辭,“有貴軍幫忙駐守省城,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兒,但說句實話,我這也是為了你們好!”

  白川義則不動聲色,顯然並不相信老張的這番鬼話。

  吉田茂身為外交重臣,考慮的多些,就問:“這對我方有什麼好處?”

  老張嘆了口氣,卻說:“我是怕民怨沸騰,你們的軍警憲特如果不盡快撤離,萬一激起了民間的排日情緒,再逼我通電下野,我還怎麼執行咱們之前簽訂的密約?”

  吉田茂應聲皺眉。

  他在遠東從事外交多年,就沒見過哪家軍閥是迫於民意而通電下野的,都是在戰場上打輸了,才尋個藉口體面下臺。

  不過,他也知道,最近這段時間,由於東洋警憲接管省城治安,給奉天商民造成了極大的恐慌與不滿。

  這種不滿,在郭鬼子大軍壓境時,還可以消弭、可以忍讓,但如今郭鬼子兵敗身死,沒了共同的敵人,雙方之間的矛盾註定日趨緊張,不滿的情緒也有可能隨時爆發。

  畢竟,滬案風波剛剛平息不久,至今也不過半年時間。

  東洋本土早已向各地駐華領事發出通告,目前應當竭力緩和民間排日情緒,以防華人對帝國蠶食滿洲的計劃産生警惕。

  想到此處,吉田茂不得不點頭答應:“張總司令放心,我方會盡快撤出軍警憲特,避免激化雙方民眾之間的矛盾。不過,撤軍事宜,還需要後續磋商才能確定。這樣的話,你總可以履行密約規定的職責了吧?”

  老張憨笑兩聲,卻說:“除此以外,你們還得答應我一點小小的請求。”

  “什麼請求?”

  “能不能再借我點錢?”

  一聽這話,吉田茂等人頓時愣住,怪聲怪氣地說:“張總司令,你在帝國的欠款已經快堆成山了,怎麼還要貸款?”

  “不貸不行啊!”老張早已是債多人不愁,覥著大臉,笑嘻嘻地說,“郭鬼子造反,把我這點家底都快打光了,我得抓緊重振旗鼓,再度入關,去找姓馮的那個王八蛋算帳啊!”

  “你也知道奉軍的家底快打光了?”白川義則突然反問,語氣中明顯帶有三分威脅。

  老張不接茬兒,轉頭望向南鐵總裁,隨即又道:“老話講,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你們得繼續幫我呀,等我當上了京師大總統,那滿蒙五路還算事兒麼,五十路我都批給你們!可你們要是不幫我,就奉天現在這形勢,我也難辦吶!”

  南鐵總裁沉吟半晌兒,忽然問:“張總司令要想貸款,也不是不行,問題是你拿什麼抵押呢?”

  老張眨了眨眼:“咱不是已經簽訂密約了嗎?”

  聞聽此言,吉田茂等人差點沒背過氣去——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

  一份密約,抵押兩次,敢情關東軍出兵援奉,到頭來竟是空白忙了一場?

  南鐵總裁立馬搖了搖頭,說:“這不可能!”

  “不借?”

  “張總司令,你已經欠我們很多錢了,我軍出兵也耗費了不少財力,想拿這份密約繼續貸款,恕難照辦。”

  “唉——”

  老張靠在椅背上,長嘆了一口氣,隨即望向身邊的楊諸葛,喃喃自語道:“楊啊,看來咱們只能去找毛子借錢了。”

  話音剛落,吉田茂等人立馬直起身子,齊聲勸阻道:“張總司令,請您三思!”

  三人心裡門清,如果奉張徹底倒向赤俄,那對帝國的外交而言,將會是一場重大的戰略失敗。

  因為自從直系戰敗以後,英美勢力暫時消退,遠東地區的軍閥混戰,本質上就是日俄之間頻繁角力的結果。

  放眼當下,盤踞在中原的馮軍和固守在廣府的粵軍,都已受到了北方的資助,倘若滿洲再倒向赤俄,東洋人恐怕就要徹底出局了,因此無論如何,東洋人都必須要穩住奉張,避免受到來自北方的滲透。

  當然,吉田茂打心眼裡並不相信老張會投靠毛子。

  畢竟,郭軍叛亂,背後即是北方的牽頭運作。

  要說眼下誰最恨毛子,張大帥稱第二,恐怕沒人敢稱第一。

  但外交場上沒有永恆的敵人,小東洋的選擇不多,張大帥堪稱是絕佳人選,並且雙方已經合作了十幾年,投入的成本不計其數,吉田茂不敢冒險,思來想去,也只好點頭同意。

  “我會盡力幫你爭取!”吉田茂說,“還望張總司令能夠配合我方,嚴查潛伏在滿洲的赤俄間諜!”

  老張大手一揮,朗聲笑道:“只要錢到位,一切都好說!”

  說完,便又舉起酒杯,招唿眾人開懷暢飲。

  不過,吉田茂等人卻笑不出來,尤其是關東軍總司令白川義則,始終冷冷地盯著張大帥,毫不掩飾心中的不滿。

    老張雖是談笑風生,一副遊刃有餘的架勢,可待到席散以後,眼裡的精氣神卻又立馬散了,轉而獨坐燈下,愁眉不展,許久許久,不願吭聲表態。

  狐假虎威,或許能騙得了別人,但卻騙不了自己。

  十年辛苦,一朝夢碎。

  他很清楚,奉軍已經完了,兩次直奉戰爭的損失,抵不過郭鬼子一次舉兵造反。

  精銳耗盡,武庫空虛,郭鬼子麾下部將魏友仁收編殘軍,入關投奔馮基善,奉系五虎將半月之內,折了三人,剩下一個韓麟春,只是軍工人才,還有一個張效坤,也是聽調不聽宣。

  奉軍沒希望了,起碼幾年以內,就算還能入關爭雄,恐怕也無力問鼎天下。

  老張五十多歲,深感時日無多,漸漸覺得自己大概看不到那天了。

  等不多時,楊諸葛帶領一眾高官前來會面,說是東洋代表已經離開,詢問密約落實的相關計劃。

  王鐵龕主管三省經濟,態度堅決,嚴詞力諫,聲稱絕不能允許東洋僑民在奉天享有商租權和雜居權。

  老張嘆了口氣,說:“我也知道不能讓鬼子有商租權和雜居權,問題是我能怎麼辦?跟鬼子打一仗?我拿什麼打?”

  眾人沉默。

  兩國軍力本就相差懸殊,更何況僅憑三省之力,如何抵擋小東洋的虎狼之師?

  王鐵龕愁眉不展,低聲沉吟道:“目前看來,只好陽奉陰違,嘗試借用民意,阻止東洋人的經濟侵略了。”

  旁人卻說:“大帥,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如果任由民意擴散,恐怕最後會傷及自身啊!”

  王鐵龕冷哼道:“要是任由東洋人在奉天雜居經商,那才是真正的傷及自身,到時候,東三省民眾結構改變,政令難以貫通實施,市政公署必定會被架空。”

  另有人說:“只要咱們跟東洋人搞好關係,就能避免這種情況,而且馮基善在關內虎視眈眈,南國粵軍又躍躍欲試,兩方背後都是毛子,英美更看重江左地區,咱們關外不靠東洋人,還能靠誰?”

  “行了,行了!”

  老張不耐煩地擺擺手,叫停了眾人的爭論,隨即表態道:“就按照王鐵龕說的辦,借用民間輿論,向省府施壓,儘量拖延密約落實,近期所有土地轉讓,省府一概不予批准,另外——”

  他頓了頓,接著又說:“派人給城裡那幾大豪紳傳個話,就說我說的,叫他們都給我悠著點,賣國這種事兒,還輪不到他們去賣,誰敢擅自轉讓地産給鬼子,就嚴查他的生意,非得找出點毛病,然後往死裡罰他!”

  “可是,如果東洋人追問下來……”

  “那就讓小江去辦!”

  老張這才想起了奉天城的流氓頭子,閉著眼睛說:“江湖上的事兒,他比你們明白,有些手段,省府不方便用,就讓他去用,公署衙門給他行個方便,通融通融就行了,還有省城裡的商會、行會、幫會、民團,都要通知,都要照辦!”

  方略既定,上行下效。

  老張說要給江家行個方便,等傳到中層,各級官差就得全力配合;再傳到下層,保不齊就變成助紂為虐了。

  眾人紛紛點頭,暗自將總司令的吩咐記在心裡。

  緊接著,老張又說:“最近這段時間,如果奉天有排日遊行,暫時寬大處理,不予禁止,等民怨鬧起來,鬼子再來找我談判的時候,咱們也好有個藉口,起碼能搪塞搪塞。”

  “大帥,會不會有點危險?”楊諸葛問。

  “我手裡總得有兩張牌吧?”老張罵罵咧咧地說,“光靠毛子這一張牌,我還他媽怎麼跟鬼子談判?”

  “那……郭軍的殘餘部將怎麼處置?”

  “不是說過了麼,投降的就不再追究了,但這幫人反過我,以後也不再重用了,媽了個巴子的,整軍經武最後整出個叛徒,不整了,還是得老哥們兒靠得住!”

  一聲令下,有人歡喜有人憂。

  老張面色陰沉,接著又說:“郭鬼子的腦袋,轉不了幾道彎兒,他背後肯定有人指使,等我入關平了馮基善,老子倒要去京城看看,是誰偷摸挖我的牆角!命令我方在各地部署的密探,即日起,關內關外,全力搜捕北邊兒的間諜!”

  …………

  “咚咚咚——咚咚咚!”

  夜深,八卦街“邵記五金洋雜行”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敲門聲。

  這家五金行規模不大,前店後屋,也是小本買賣,但勝在位置絕佳,所以生意向來不錯。

  只不過,時下月盈中天,深更半夜,店鋪早已打烊,整條八卦街也就只有“松風竹韻”之類的風月場所還在營業。

  “咚咚咚!”

  敲門聲仍在繼續,屋子裡終於傳來了回應。

  “誰呀?”

  透過玻璃窗,隱約可見一抹微光正從後堂緩緩朝門口移近,隨即是一道衰老的聲音,遲疑且惶恐地說:“店裡打烊了,要買什麼東西,等明天早上再過來吧!”

  “咚咚咚——咚咚咚!”

  門外的來客很不識趣,仍在固執地敲打門闆。

  邵掌櫃左手擎著油燈,右手護著燭焰,小心翼翼地來到門前,顫聲道:“誰呀?”

  “咚咚咚!”

  “你不會說話啊?”邵掌櫃靠近玻璃窗,扭臉朝門外張望,只見屋簷下黑漆漆地立著兩道人影。

  剛想再問,就聽外面甕聲甕氣地回道:“江家。”

  邵掌櫃聞言,一顆心頓時竄到了嗓子眼兒,哪敢怠慢,連忙下了闆兒,輕輕推開半扇門,舉起油燈,卻見一副黑臉膛,彷彿泥胎雕塑一般,直愣愣地戳在房門口。

  老爺子一愣,嚥了口唾沫,乾笑道:“嗐,我還以為是江家的二爺呢,您是……”

  張正東邁步跨過門檻兒,邊走邊說:“你不用管我是誰,我只是來給你帶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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