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夾闆氣

4,761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油燈放在前廳的客桌上,三道人影經過,帶起一陣亂流,攪得燭焰左搖右擺,輕輕晃動。

  店內的貨架滿滿登登,擺著各式各樣的五金商品。

  錘、鉗、刨、鐵釘、合頁、插銷……都是洋貨,並在燭光的映襯下,微微閃爍。

  張正東自顧自地落座客位,陳進負手立在他身旁。

  後屋隱隱有孩童的哭聲傳來。

  邵掌櫃鬚髮皆白,聽說對方是江家的人,自然不敢怠慢。

  大概是怕驚動了後屋的老伴、兒媳和孫子,他先去關上中門,隨後才端來茶水,笑呵呵地請兩人抽菸。

  陳進也沒多想,正準備伸手接煙時,卻被張正東厲聲喝止。

  “出門辦事,不接外人給的菸酒吃食。”

  “是,東哥,我下回注意。”

  陳進剛從“在幫”弟兄中提拔起來,對江家門裡的規矩還不太熟悉,東風最近就經常帶著他到處轉轉,順便闆正其言行。

  可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邵掌櫃立時有點尷尬,想了想,只好自己叼起一支菸,擦著火,沒滋沒味地吸了兩口,方才試探著問:

  “前些日子,二爺和三爺已經找我談過了,我這邊的情況,也交代得明明白白,不知道您二位今天是……”

  “上次你說,還要再考慮考慮,現在呢?”張正東問,“考慮得怎麼樣了,又有什麼打算?”

  邵掌櫃沉吟片刻,卻說:“實不相瞞,我這幾天都沒怎麼睡覺,思來想去……我這間店鋪,還是得讓給秦爺。”

  “怎麼?”張正東又問,“不肯賣江家這份人情?”

  “不不不!”邵掌櫃神色慌張,連忙辯解道,“這位爺,您別誤會,我這不是也有苦衷嘛!您想必也知道,我兒子讓維持會給抓了,人家說了,想要贖人,就得把這間店鋪讓給他們,我也是沒辦法,我……我總得救我兒子吧?”

  本以為,這番說辭或許能換來些許同情。

  沒想到,張正東的回答卻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話:“那是你的問題。”

  邵掌櫃愕然愣住。

  他膝下共有六個兒女,分別叫做:招娣、來娣、盼娣、望娣、念娣,就一個兒子,名叫延澤。

  那哪是他的兒子呀,那分明就是老邵家的祖宗!

  老爺子甯肯得罪江連橫,說什麼也得把這支香火給救回來,心意已決,不容悔改。

  張正東並未動怒,而是慢悠悠地提醒他:“邵掌櫃,你可得想清楚了,這裡不是租界,把自家店鋪轉讓給東洋人,要是讓衙門知道了,一律按照通敵賣國論處,你們邵家的香火重要,還是名聲重要?”

  “香火重要!”老爺子的回答很乾脆。

  “那你們邵家以後可就成漢奸了,不再好好想想?”

  “我是漢奸?”

  邵掌櫃情緒激動,勐把茶杯頓在桌面上,說:“我倒想要問問,光天化日之下,我兒子在省城被鬼子抓了,衙門裡的官差連個屁都不敢放,這時候想起來讓咱老百姓逞英雄,他們當初但凡能硬氣點,我兒子也不至於被鬼子抓走了!”

  張正東擺擺手道:“邵掌櫃,你沖我發火沒有意義。”

  “我不是沖你,”邵掌櫃說,“我是沖這世道,不把店鋪轉讓給他們,我兒子怎辦?”

  張正東轉過頭,湊近燭光,盯著老爺子的臉,接著又問:“所以,你已經打定主意要跟江家作對了,是嗎?”

  “我……我這不也是沒辦法麼!”邵掌櫃唉聲嘆氣道,“要不這樣,麻煩您回去給江老闆帶個話,他要是能把我兒子從大牢裡救出來,給我一句承諾,我鐵定不籤那份轉讓合同,怎麼樣?”

  說完,就眼巴巴地望著東風,等待答覆。

  張正東向來不說沒把握的話,更何況他現在所代表的是江連橫,自然不肯輕易做出承諾,思慮再三,終於還是搖了搖頭。

  “我沒法給你保證,但我可以肯定,江家會竭盡全力,幫你把兒子從大牢裡救出來。”

  “那我等不了!”

  邵掌櫃連連擺手,說:“救不了我兒子,談什麼都是白搭!人家說了,明天就來籤合同,白紙黑字,只要我簽了合同,不管公署能不能批准,我兒子立馬就能出來,他身闆兒差,禁不住折磨,實在是不能再拖了。”

  張正東不再言語,只是默默地盯著老爺子的臉。

  邵掌櫃漸漸覺得心裡發毛,情急之下,忽然抽抽搭搭地抹起眼淚,近乎哀求道:“這位爺,您幫我跟江老闆好好說說,體諒體諒吧,我也不容易,維持會逼我,你們也逼我,官府壓著,鬼子推著,橫豎就我裡外不是人,總得給條活路吧!”

  張正東卻說:“那你最好也給你兒子想條活路。”

  “什麼意思?”老爺子一時沒反應過來。

  “你兒子被維持會抓走了,對吧?”張正東問,“那你知道租界那邊的監獄裡,牢頭是誰的人麼?”

  邵掌櫃面容一僵。

  想也知道,奉天城各大監獄裡的牢頭兒,多半都是江家的弟兄,就算不是,卻也都跟江家保持著某種合作關係。

  江家沒法保證一定會把邵掌櫃的兒子救出來,可要是想讓邵掌櫃的兒子慘死獄中,那簡直是易如反掌。

  畢竟,邵家的兒子本就不是要案重犯,想要對他下手,有的是機會,諸如“犯人不堪折磨,獄中上吊自盡”、“監獄爆發騷亂,犯人死於火併”、“獄中伙食腐壞,囚犯痢疾而死”之類的新聞,在報紙上並不鮮見。

  邵掌櫃漸漸反應過來,瞪大了眼睛,戰戰兢兢地問道:“你們……你們要幹什麼?”

  張正東很平淡地說:“大牢裡的香火,起碼還是香火,但香火要是滅了,恐怕就不是香火了。”

  後屋的哭聲愈演愈烈,孩童似乎預感到了危險。

  張正東朝中門瞥去一眼,冷冷地說:“而且,我勸你別總想著兒子,有時間也替你孫子想想。”

  “啪!”

  老爺子拍案而起,氣得渾身哆嗦,顫聲質問道:“你們……你們這樣搞,跟鬼子有什麼區別!?”

  陳進見狀,立馬伸手入懷,往前邁出一步,將東風擋在身後,沖邵掌櫃厲聲喝道:“老登,痛快給我坐下!”

  “幹什麼?”邵掌櫃氣得唿哧帶喘,身形略有些踉蹌,忙用手扶住桌角,大聲喝道,“你們還要把我殺了不成?”

  “操!”

  陳進一看老爺子叫囂,心頭竄起怒火,儘管沒有沖動拔槍,卻也準備上前教訓教訓。

  好在有東風及時勸阻,雙方才沒爆發沖突。

  不過,兩人之間的爭吵,到底還是驚動了後屋的邵家妻眷。

    霎時間,就聽中門“砰”的一聲,老太太領著兒媳婦,忙從後屋沖到前廳,這邊扶著老爺子,那邊向東風賠罪,嘰嘰喳喳,紛紛擾擾,場面亂得讓人摸不清東南西北。

  兔子急了還咬人呢!

  邵掌櫃雖然年過花甲,但好歹也是個爺們兒,如今被人逼到了牆角里,受盡了夾闆氣,抬手打不過,嘴上卻不肯罷休,登時胡言亂語道:“我上輩子到底做了什麼孽,讓我託生在這麼個地方,受洋人的氣,挨官府的欺,混幫派的也來找我麻煩,我活不下去了,操他媽的,誰敢動我孫子,我就跟誰玩兒命!”

  說罷,轉頭就奔貨架去找趁手的兵刃。

  老太太嚇壞了,趕忙攔腰摟住,哭哭啼啼地哀求道:“哎呀!老頭子,你可別添亂了!咱誰也惹不起呀,兒子已經被抓進去了,你要是再有個三長兩短,這家裡還過不過了?”

  緊接著,又扭頭沖兒媳喊道:“秀琴,快去給江家賠罪!”

  兒媳聽了,懷裡抱著哭鬧不止的孩子,身形一晃,忙就跪在東風面前,急切地說:“這位爺,家裡最近事多,維持會來催過好幾次了,老爺子心裡煩,憋得慌,剛才說錯了話,您可千萬別往心裡去,您看這孩子……”

  “哇哇哇——”

  “孩子還小!”秀琴接著說,“他爹已經遭難了,求江家體諒體諒吧!”

  可惜,東風並不體諒。

  拖延秦懷勐主導的商鋪交易,是江連橫下的死命令,事關江家的反攻,沒有任何通融的餘地。

  張正東甚至連看都沒看那孩子一眼,就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軀擋住桌上的油燈,屋子裡頓時暗下三分、

  “明天不許籤合同!”他再次宣告江家的立場,“這是最後的警告,明天維持會要來,江家也要來,到底站在哪一邊,看你們自己選吧!”

  說完,邁步就朝店門走去。

  老太太見狀,忙叫兒媳過來按住老爺子,自己則跑過去拽住東風的胳膊,連聲解釋道:“這位爺……唉,也不知道該怎麼稱唿您,但是咱們可真沒有對江老闆不敬的意思啊!老頭這兩天心裡憋得慌,你們多多擔待,多多擔待!”

  “知道了。”張正東沒有任何表情。

  老太太還不放心,又說:“真的真的,咱家最敬仰江老闆了,我兒子還認識那誰呢,那誰不是給江家做事的麼,還有王二爺,那都是老交情了,真沒別的意思,您別多想,千萬別多想啊……”

  聲音逐漸微弱下來。

  老太太站在店門外,望著東風和陳進的身影漸行漸遠,終於鑽進路口的汽車裡,隨即亮起車燈,朝城北方向疾馳而去……

  …………

  月色西沉,已經是後半夜了。

  張正東回到江家大宅時,客廳裡仍舊燈火通明,走進一看,卻是江連橫和趙國硯、李正西正在商量接下來的打算。

  讓他有點意外的是,除了這三人以外,還有衙門口的蔣二爺,以及曾守義——就是那個霍老鬼手底下的二櫃。

  訊息傳得很快,張大帥剛剛釋出的命令,一層層傳達下來,到了蔣二爺手裡,就連忙趕來向江連橫彙報通知了。

  經過張大帥和東洋人的磋商,東洋巡警將於明日起,撤出華界,不再“協助”管理省城的治安工作。

  主子走了,哈巴狗的靠山也就沒了。

  儘管維持會還沒正式撤銷,老竇等人在名義上,也仍舊算是東洋巡警的治安幫手,但在華界之內,卻已經徹底失去了橫行霸道的資格,甚至有可能隨時面臨江家的清算。

  張正東並未參與討論,只是沖江連橫點了點頭,隨後便上了樓梯,準備去找大嫂彙報邵家的情況。

  未曾想,剛走上樓梯,抬頭一看,卻見江雅身穿白色睡衣,正懷抱雙臂,斜倚在拐角的牆壁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似笑非笑地問:“東叔,你怎這麼晚才回來?”

  張正東也沒多想,邊走邊說:“哦,我出去辦點事。”

  “幹壞事兒去了吧?”

  “說什麼呢,我是好人。”

  江雅不相信,趕忙橫跨一步,擋在東風面前,先是撣了撣他的衣襟,隨後又抓起他的兩隻手,翻來覆去,仔仔細細地看了好長時間,最後竟又把鼻子湊過去,莫名其妙地聞了兩下。

  張正東感覺怪怪的,急忙抽出手,問:“你幹什麼呢?”

  “沒事,聞聞。”

  “聞什麼?”

  “聞聞你手上有沒有火藥味兒!”江雅後退兩步,一抬手,突然多出一把手槍,饒有興緻地看了看,準備退出彈夾。

  張正東皺了皺眉,正想問是誰給她的槍,勐然間意識到了什麼,連忙伸手入懷,空空的,什麼也沒摸到,於是立馬嚇得臉色鐵青——那果然是他自己的配槍!

  “拿來!”

  張正東一把奪走手槍,罕見地瞪大了眼睛,厲聲斥責道:“這是你隨便玩的東西麼,擦槍走火,那是要出人命的,跟你六爺學兩手,淨用在我身上了。”

  江雅一怔,緩了緩,神情忽然有點委屈,竟眼淚汪汪地說:“你沖我吵吵。”

  “我這是為了你好,槍能隨便玩麼,太危險了。”

  “你沖我吵吵。”

  “我沒有。”

  “吵吵了。”

  “沒有……我只是說話的聲音大了點。”張正東咂了咂嘴,急忙岔開話題道,“沒什麼事的話,我就去書房找你媽了。”

  “有事我也不找你,你以後也別跟我說話!”江雅氣沖沖地轉過身,湊到走廊床邊,伏在窗臺上,望著窗外的夜景,小聲嘀咕道,“虧我還在這等你半天,回來就沖我發火!”

  張正東簡直比竇娥還冤,偏偏卻又拿她沒轍,畢竟是從小寵到大的侄女,不是親閨女,勝似親閨女,最見不得她受半點委屈,思來想去,心一軟,就把槍裡的子彈退光,慢悠悠地走過去,把槍放在窗臺上,朝大侄女身邊推了推。

  “給你拿著玩兒吧!”他說。

  江雅瞥了一眼,冷冷地說:“嘁!我不拿,誰稀罕呀!”

  張正東又往前推了推,說:“大家都是線上上混的,給點面子行不行?”

  “這可是你非要給我的。”

  “行,你說了算。”

  江雅這才“勉為其難”地接過手槍,剛拿起來,臉上就立馬顯出笑意,再看那神情,眼也不紅了,嘴也不撇了,敢情剛剛竟是在那裝可憐。

  張正東自覺上當受騙,搖搖頭道:“大侄女,你這臉色變得可夠快的啊!”

  江雅很得意,拍了拍東風的肩膀,戲嚯地笑道:“東叔,大家都是線上上混的,你這麼容易心軟,我很擔心你呀!”

1/1 0%